两人进得堂来,行礼。
秦浩然直接开口问话:
“张任,你身为袁州知府,一府表率。严东楼在你辖內分宜县私建豪宅、广蓄死士、私藏甲仗、霸占民田数万余亩,横行乡里,欺压百姓,你可知晓?”
张任伏地叩首,声音发颤:“下官…下官略有耳闻。只是严阁老昔年权重,下官职微,不敢擅查…”
“不敢擅查?食朝廷俸禄,守一方水土,百姓冤屈你不敢管,奸臣跋扈你不敢问,要你这知府何用?你不是不敢,你是有心依附,刻意包庇,坐视严党祸乱地方!”
张任浑身发抖,连连说道:“下官有罪…下官有罪…”
秦浩然不与他多纠缠,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分宜知县周庆云。
“周庆云,你是分宜本地父母官。严氏老宅在你县境,地窖藏银、密室藏宝、家奴横行、强抢民產,件件发生在你眼皮底下。百姓告状你压下,贪腐实情你隱匿,严家家奴作恶你纵容,你可知罪?”
“下官有罪…下官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拿了严家的银子,做了严家的狗,替他们遮掩罪行,这叫迫不得已?你若真是迫不得已,为何不向上司稟报?为何不向朝廷检举?为何甘愿当严家的走狗?”
周庆云知道再无侥倖,索性把心一横,梗著脖子说出了心里话:“大人严家的银子,卑职確实收了。严家在地方的不法之事,卑职也確实刻意遮掩,未曾据实稟报。卑职不敢抵赖,任凭大人国法处置。
只是卑职斗胆,向大人诉一句苦衷。
这淮扬一路、江西地面,上上下下多少官员,谁不是靠著严家提拔起家?谁不曾得过严家的接济打点?卑职区区一个七品县令,位卑权轻,头顶有知府压著,府上有巡按盯著,三司大员,尽数是严家门生故吏、心腹党羽。
卑职就算有心检举,又能往哪里去告?
报给知府?知府本就是严家门生,转头便会把卑职卖了。递奏疏入京?通政司把持在严党手里,奏疏未至御前,先落严府案头。到头来,国法碰不到权贵分毫,先死的却是卑职一家。
卑职何尝不想做个清官,何尝不想守本心、护百姓,拍案而起,秉公办事?
可卑职上有白髮老母要赡养,下有稚子要抚育,闔家十几口老小性命,全靠著这顶七品乌纱餬口活命。卑职若敢硬抗严家,不肯依从,轻则即刻摘印罢官,闔家断了生计。重则罗织罪名,全家流放充军,全家不得善终。
严家势焰滔天,要弄死卑职这样的小小知县,当真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上分毫。
卑职贪財是假,怕死、怕连累闔家老小是真。卑职不是不知好歹,不是甘愿为虎作倀,是实在不敢拿满门性命,去赌那渺茫的公道。
大人骂卑职是严家爪牙,卑职认罪,无话可辩。
只是这朝堂官场,如卑职这般身不由己、被逼依附的小官,何止百十人...”
不等钦差秦浩然开口训示,堂下三司官员见状,唯恐他胡言乱语攀扯眾人,搅动官场乱象,当即厉声呵斥打断其话头。
秦浩然也走到案前,从签筒中抽出一支令签,高高举起,厉声喝令:
“周庆云!你身为亲民县官,甘为严党爪牙,包庇巨贪,隱匿赃物,罪证確凿!皂隶何在?”
阶下皂隶齐声应和:“在!”
“摘去周庆云官帽,剥去官袍,当堂锁拿,上刑具,打入狱中候审!”
话音落下,皂隶一拥而上。当场摘冠剥袍,铁锁鋃鐺锁住周庆云。
周庆云不管不顾继续大声说著,皂隶立刻封其口。
三司官员人人面色凝重。麦福依然笑眯眯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浩然回到座位上,看向伏地发抖的袁州知府张任:
“张任,本官奉旨办案,大员未有旨意,不轻易加刑拿问。但你任职袁州多年,常年附严,知情不报,罪责难逃。”
张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