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在马车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见了秦浩然。
秦浩然也目光坦然走上前去,拱手道:“鈐山高士(雅称),一路保重。”
严雍自嘲一下:“鈐山高士……这四个字,老夫已经很久没听人叫过了。”
秦浩然没有接话。
严雍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秦大人,老夫有一事不明。你与老夫无冤无仇,为何要置老夫於死地?”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严阁老,下官与您无仇。下官查您,不是因为私怨,是因为国法。您贪了那么多银子,霸了那么多田地,害了那么多人命,国法不容。”
严雍愣了一下“国法……好一个国法。老夫在朝堂上五十年,见过太多人打著『国法』的旗號,行的却是私怨、权谋、倾轧之事。你倒是头一个,让老夫觉得…也许是真的。
老夫这辈子,阅人无数。你是老夫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你明明可以踩著老夫往上爬,却偏要跟老夫讲国法。你明明可以討好皇上,隨便编个理由把老夫杀了,却偏要押老夫进京受审。你图什么?图名声?图清流?图后世的史笔?”
秦浩然想了想,说了一句:“大风吹到梧桐树,自有旁人论长短。严老,下官不求名,不求利,只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严雍喃喃道,“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这四个字。可是后来…官越做越大,心越来越小。权越来越重,惧越来越深。到最后,这四个字便再也想不起来了。”
转过身,在內侍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麦福骑在马上,朝秦浩然拱了拱手:“秦御史,咱家先走一步。您慢慢收拾,记得十一月冬至前赶到京城。”
秦浩然还礼:“麦公公一路保重。严氏父子就拜託您了。”
麦福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严雍被押走后,秦浩然在江西又待了十天。
这十天里,秦浩然紧著忙了三件事。
头一件,是把严家在江西的產业彻底清查一遍。先前抄得急,难免有漏下的。
秦浩然带著成守节和一百名密卫,把严家在分宜、宜春、南昌、丰城等地的庄园、铺子、当铺、田地,一处一处重新查验,画图造册。
光田產就查出来两万七千三百多亩,散在十几个州县。秦浩然让人一块一块丈量,对田契,问明白来歷。凡是强占或是贱买的,一概断还原主。找不到原主的,便收归官田,由官府招佃户耕种。
第二件,是审那三十来个涉了案的官员,秦以钦差御史之权,依各人贪劣情节、从犯主次,按罪情轻重划为三等处置。这一步棋,是为了让江西这一帮旁观的官吏,眼珠子全盯在这事儿上了,心里头各自掂量,而忽视严雍。
罪情中等者,如袁州知府张任这般地方大员,当即革职追赃,除名永不敘用,就地处置,不递解入京,免得沿途生事、徒添枝节。
至於罪情稍轻的几名知县、府县佐贰杂官,一律革去功名官职,追缴赃银之后,黜归乡里,贬为庶民,永不许再出仕任官。
第三件,是安抚百姓,不知害了多少人家。秦浩然在县衙门口设了个“申冤处”,有冤的只管来告。只要查实了,一律平反。能追回的田產房舍,全数发还。百姓们奔走相告,县衙门前排起了长队,最多的一天来了三百多人。
成守节看著秦浩然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忍不住劝道:“秦大人,您也太拼了些。这些事,留给地方官办不就结了?”
秦浩然摇摇头:“这江西官场上下,十之七八还是严家旧部。若將清查庄园、审问案犯的差事交到他们手里,明面上不敢违抗,暗地里必定互相回护、遮掩包庇。到头来,不过是敷衍了事,糊弄交差,反倒苦了这方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