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天还没亮透,分宜县衙后院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江西的差事,终於到了收尾的时候。
这些日子,他带著密卫和太监,將严家在分宜、袁州乃至全省的田產、房產、商铺、银钱一桩桩一件件地清查造册,光帐本就记了十几大箱。
如今赃物封存、人犯羈押,只待启程。
他转身进了正厅:“黄公公,今日便按咱们商议的办。”
黄瑾行礼回道:“咱家已经安排妥了。假扮严雍的那人,跟严雍身量差不多,往床上一躺,盖上被子,只露个后脑勺。
屋里多放几桶粪水,那气味,別说靠近,站门口都熏眼睛。三司那些人,哪个不是养尊处优的?隔著门槛闻见那股味儿,躲都来不及,谁还会上前细看?”
“密卫和內侍都安排好了?”
“留了十个密卫,六个內侍,轮班守著。对外就说严雍病重,不能见风,任何人不得探视。三司的人若问起,就说钦差有令,擅入者以通敌论处。等他们回过味来,麦公公早到京城。”
这一招瞒天过海,是两人反覆推敲定下的。
衙门外江西巡抚陈文藻率布政使、按察使及一眾府县官员已经候在门外准备送行。
衙前的空地上,停著二十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封好的木箱,里面装的是金银、古玩、字画、田契、房產文据。
另有几辆囚车,关著罪证確凿的地方官员。
陈文藻见秦浩然出来,连忙上前拱手:“秦御史,车马已备齐,下官奉调遣。”
秦浩然回了一礼,面色平静:“有劳陈抚台。此番押运赃物人犯进京,路途遥远,还望诸位大人多费心。”
“分內之事,不敢言劳。”陈文藻嘴上客气,目光却忍不住往县衙后堂的方向瞟。
每次要提审严雍,都被密卫挡回来,说是钦差有令,严雍病重,须静养。他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不好追问。
“陈抚台,严嵩如今重病垂危,经不起长途跋涉顛簸。本官身负朝命,需回京参与册立太子大典,实在在此耽搁不得。
我已差人留守分宜,就近看护看管,待他病体稍愈,再择日拘解赴京。
此番抄没的赃財器物、涉案人犯,还请诸位协力,尽数押运回京,等候朝廷发落。”
陈文藻连忙摆手:“秦御史言重,本官一定尽心。只是…不知严阁老需调养多久?”
秦浩然微微一笑,语气透著篤定:“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三四个月,总归要让老人家养好身子,才好上路。这也是朝廷体恤老臣之意。”
陈文藻连连点头,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秦大人思虑周全,下官等一定全力配合,绝不误事。”
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到底是钦差,办事有分寸,严阁老好歹做过首辅,让他拖著病体上囚车,確实不好看。”
既然钦差敢把严雍留在地方养病,还特意嘱託他们照看,想必皇帝並无赶尽杀绝之意,自己也就不用提心弔胆了。
秦浩然眾人穿过二门,来到关押严雍的那间屋子前。
秦浩然示意密卫开门,自己却退后半步,侧身让出位置,朝陈文藻等人抬手道:“陈抚台,严阁老病重,不便移动,诸位可以在门口看上一眼,也好安心。”
密卫將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恶臭顿时扑面而来,熏得人直反胃。
陈文藻下意识掩住口鼻,身后的布政使更是踉蹌著后退了两步,眼睛被那股气味呛得直淌眼泪。
按察使勉强凑到门缝前,只见一人面朝门外,花白头髮遮盖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