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承渊想了想,与太夫子对视而言道:“回太夫子,晚生浅见,『从心所欲』绝非肆意放纵,乃是真正的自在。这般自在有个根基,便是礼法道义早已浸透本心,一举一动不必刻意克制,自然贴合分寸。
好比习字数十载的老手,挥毫落纸,字字端谨方正,不必时刻默念横平竖直,笔墨间自合法度。圣人至七十岁,心中所愿与世间矩度早已浑然合一。並非他时时勉强束缚自身,而是心底一念一动,本就不曾越出义理边界。
世人皆有欲望,譬如口腹之欢,纵贪恋珍饈,终究不过一日三餐。圣人隨心而动,所求全是天理大道;寻常人放任本心,追逐的却只是声色口腹之乐。由此可见,此句要义,不在於『隨心行事』的姿態,而在於心底所存欲望的根本不同。”
李老夫子听完,思考片刻,看著秦承渊,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清明,声音也比方才清晰了一些:
“你方才说…是从心所欲的內容?”
秦承渊点头:“正是。圣人所求为大道,凡人所逐为私利。人心所求各异,行事归宿便天差地別。一个人是否会逾越规矩,从来不由外在管束的鬆紧定夺,终究是心底慾念的方向,决定了行事的底线。”
李老夫子忽然笑了,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却让他整张苍老的脸都柔和了几分:“说得好。好多年…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了。”
目光在秦承渊脸上来回扫了几遍,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
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更糊涂了,嘴角的皱纹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丝疑惑和失落:“哦…不是浩然啊。那浩然呢?他怎么没来?他好久没来见我了。”
李松遥轻轻嘆了口气,在祖父面前蹲下来:“祖父,浩然在京城当官呢,路远,回不来。等他不忙了,就回来看您。”
李老夫子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下头,有看了会书。
当眾人要走时,李老夫喊道:“浩然,来年县试,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文章写好了没有?拿来给我看看!”
想要站起身去拽秦承渊,动作有些急促,差点从藤椅上滑下来,秦承渊快步衝出连忙扶住李夫子。
李夫子把自己当成了父亲,只是凭著记忆中那个年轻学生的模样,惦念著对方的学问。
秦承渊没有纠正他,只是温声应道:“太夫子放心,晚生一直在用功,不敢懈怠。等文章写好了,定拿来请太夫子指点。”
李老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著了。
李松遥站起身来,看了祖父一眼,轻声道:“走吧,让他睡会儿。”
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院子,走到巷子里的时候,李松遥才嘆气道:“祖父就是这样,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清醒的时候能跟你聊半天的学问,糊涂的时候连我都不认识。今天还算是好的,至少没有闹。”
秦承渊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忽然问道:“太夫子他…还记得我父亲?”
李松遥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复杂:“记得。每次都让我找浩然,说有些知识巩固,在他心里,浩然还是那个八岁的学生,天天抱著书来请教他问题。
他如今糊里糊涂,可但凡醒著的时候,问的都是浩然的事,在哪做官,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读书,文章写了没有...”
秦承渊没有接话。他低著头,走了一段路,轻轻说了一声:“往后我每日都来给太夫子请安。”
李松遥並未推辞,只是点了点头:“也好,有人陪著閒谈解闷。”
从这天起,秦承渊便住在李家,跟著李松遥在私塾里进修。
白天他坐在课堂的最后一排,听李松遥给学子们讲经授课,偶尔也帮学弟们批改课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