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待对方先行陈述。
举人当即侃侃而谈,从盐引核发、盐课徵收,到灶户管束、私盐缉查,条理看似清晰,时不时援引盐法条文,一副深諳实务的模样。
可秦浩然细听之下,已然察觉端倪:此人谈及盐法积弊,只空谈制度疏漏,半句不提具体案例、涉事人员与真实癥结。要么是阅歷浅薄、未曾深究实务,要么是刻意避重就轻、暗藏私心。
半个时辰转瞬即至,秦浩然未作半句点评,只淡淡道:“先生辛苦,先行回府等候消息即可。”
那人闻言,只得起身告辞,踏出门口时,脚步较之入內时迟缓不少,眼底满是不甘。
第二位入內的是一位未满三十的青年秀才,名陈恪,湖广人士,天奉二十二年入学进身。
“学生未曾入幕当差,也未供职於漕仓粮署。家中三代务农守田,学生自幼长於乡野,漕运利弊、仓场积弊、农户难处,皆亲眼所见。学生虽无官场实务阅歷,却敢据实直言,句句属实。”
秦浩然主动开口发问:“粮户终年耕耘,岁岁劳作,最畏惧的是何事?”
陈恪应答:“並非年成歉收、粮价低廉,而是仓场胥吏层层盘剥、百般刁难。官借粮发放时刻意压秤剋扣,百姓纳粮时又挑拣成色、百般挑剔。
过境漕粮、朝廷賑粮,常被上下串通、暗中侵吞。农户告状无门、申诉无路,只得私下糶卖余粮贴补家用,方能勉强保全闔家生计。”
秦浩然又问:“你身为秀才,本该潜心备考、求取功名,为何弃秋闈不入,反倒入京求幕?”
陈恪坦诚回道:“学生数次秋闈落地,屡试不第。家中田產早已变卖殆尽,无力支撑闭门苦读。只得入京游学谋生,恰逢听闻大人徵聘幕客,一心想凭自身所见所学效力,便斗胆前来一试。”
“你名唤何名?”
“学生陈恪。”
话音落下,秦浩然执笔,在名册上陈恪的名字旁轻轻圈下一笔。隨后取出一份钱粮核算考题,递与他,命其当场速算作答,查验实务功底。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余下之人依次入內面谈。
轮到第七人,进来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秀才。
“学生赵氏,河南人士,天奉六年秀才。二十年屡次秋闈,始终未能中式。学生青年时曾开馆授徒,后替乡绅打理数年田庄帐目,也为地方知县代写数年公文。学生无经世大才,唯独擅长算帐理帐,经手帐目,笔笔清晰、件件可查。”
秦浩然抬眸问道:“你可曾核算过盐务帐目?”
赵秀才老实摇头:“未曾经手盐帐。但粮田帐目、布帛流水、钱庄往来,学生皆熟稔通透。算帐法理相通,只要是真实帐册,学生便能理清脉络、核算分明。若是造假舞弊、帐目不实,学生亦能一眼看破破绽。”
秦浩然又问:“你年岁已高,不求功名、不图安稳,此番求幕,所求为何?”
“学生读书四十年,蹉跎半生,始终无有用武之地。余生无几,只求能凭所学做点实事,为自己证明一回。大人若肯给机会,学生必定竭尽所能。”
秦浩然闻言不再多问,提笔在名册上再度圈下一名,隨即同样递出钱粮核算考题,命其当场作答。
十五人悉数面谈完毕,天色已然彻底暗沉。一番实地考校过后,秦浩然仅向八人发放了钱粮核算试题,留作进一步甄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