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层,开灶户之口,刨出底层实据。
次日一早,京兵按场分区,依次提调各盐场灶长、资深灶户前往临时公堂问话。
先前封场之时,灶户困於滩盪小屋,日日担忧官府追责私煎私卖,人人忐忑。
待到单独问话,秦浩然、赵秉忠不先问罪,反而拿出户部额定產盐文书,直言要革除场官层层盘剥的常例。
灶户们起初不敢开口,低著头搓著手,眼神躲闪,半天没有一个人说话。
秦浩然也不急,坐在堂上安安静静地等。
直到一个被压迫久已的的老灶户。带著几分试探:“大人,您说的…当真?不追究往年私盐?”
“本部院向来一言九鼎。”
老灶户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的旧帐册,上面记著歷年场官向灶户收取的场规银。
老灶户把帐册递上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这是小人偷偷记的,怕哪天官府翻旧帐,留个凭证。”
秦浩然接过帐册大略翻看,神色稍缓,当即吩咐小吏取来赏物,奖赏道:“你肯据实呈交弊帐,助本部院釐清盐场积弊,有功无过。来人,赏白米一石、纹银五两,另赐粗布两匹。往后盐场再有官吏苛索盘剥,只管径直前来察院递状,本部院必为尔等做主。”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便容易了。
陆陆续续有灶户开口,把压了十几年的话倒了出来,场官按月收规银,总商收盐刻意压价,多余盐產不经批验所直接走私,灶户若不肯孝敬便註销煎盐草盪。
皂吏一旁笔录,短短三日便积攒了厚厚一叠供词。
消息隔绝在外,盐商与旧盐官全然不知底层已然全线鬆动。
第二层,核对窝本,切割总商垄断。
灶户供词锁定一眾总商后,秦浩然传令启封盐商窝房,调取世袭窝本原件,与户部存档窝本一一比对。
大越盐引全凭窝本支取,一户总商名下窝本本该对应定额盐引,可清查之下便露出破绽,几户顶级总商手握数十份世袭窝本,还暗中租借中小散商窝本,垄断大半淮南、淮北盐引,每年虚造浮引、多领盐货私售。
多出的盐利与盐运司官吏对半分润,正是太仓二十余万两亏空的核心来源。
马振川被单独传至行台问话。
进门时垂肩拱手,心中暗藏算计,既想借官府之手扳倒把持盐引的大总商,又不敢全盘吐露过往小额馈送,言语间半遮半掩。
秦浩然看透他心思,將灶户供词、窝本错漏册页推至案前:“尔等小商常年受总商挟制,本院心知肚明。今日据实供出总商租借窝本、私分浮引之事,过往被动送礼之罪一概宽免。而且经此一事,两淮盐政必定百废待兴,日后要整治总商、重定规矩,少不得要些知根知底的人来帮手...”
马振川权衡利弊之下,抬起头看了秦浩然一眼,富贵险中求,开口道:
“中丞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小人再藏著掖著,就是不识抬举了。”
尽数道出总商垄断盐引,联合运司压挤小商的內情,还供出每年分送各级官吏冰敬、炭敬、节礼的確切数目。
一眾中小散商见状,纷纷据实检举,顶层总商官商勾结的脉络彻底清晰。
第三层,批验所掣盐卷宗锁死官吏罪证。
盐货出淮必过批验所,每一批盐引掣验、放行、扣存皆有卷宗记录,这是钉死盐官贪腐最无法抵赖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