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盐运同知带人启封批验所库房,取出歷年掣盐底簿,与窝本、灶户產盐册三方对勘。
大量记录对不上號,帐面上登记放行的盐货远少於灶户產出,差额尽数流入私贩渠道。
簿册中频繁出现涂改、挖补痕跡,对应时日正是旧运司、判官收受贿赂、私自放行私盐的日子。
人证、口供、三层文书证据全部齐备,终於轮到收审拘押的一眾旧盐官。
行辕大堂,京兵持刀列立两侧,秦浩然端坐巡抚正位,神色平淡无波,不见杀伐戾气,却自带覆压全场的庙堂威严。
新任巡盐御史赵秉忠手持律条卷宗立在左侧,转运使李寅实立於右侧,掌核赃银、清点家產、厘定盐规。
最先撑不住的,是两淮盐运司判官张承业。
位阶不高,却常年分管盐场稽察、盐引发放,是官商勾连的直接中间人。
连日禁足,他日夜惶恐,深知自己夹在主官与总商之间,罪责不轻,却又远非首恶。
不等传讯审问,张承业突然踉蹌出列,声音颤抖:“中丞、御史大人!下官愿吐实情!往年盐课亏空、浮引私售、规礼收受,皆为前任转运使与三名顶级总商私定章程,下官位卑言轻,皆是被迫依从!”
求生心切,全然不顾昔日同僚情分,抬手直指堂上旧运司一眾主官,將每年冰敬、炭敬、节礼的定额,官商分润的比例、私开浮引的时间、篡改批验卷宗的手段,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为求轻罚,甚至供出数笔主官私下隱匿、未曾分润给下级的巨额赃银。
堂上一眾旧官瞬间脸色铁青,纷纷出声呵斥。
不等话音落地,两旁京兵已然扑上,扯下官员的衣摆揉成团,狠狠塞进各人口中,隨即將人反剪双臂,绳捆索绑,拖至堂角跪定。
张承业心知赌上了全部仕途,抬头恳切叩首:“下官虽有失察之罪,却从未主动索贿、贪墨课银,歷年陋规皆沿旧例!今日据实检举,只求大人宽宥!”
依律法,从犯自首、检举首恶者,免罪降调、不追赃、不擬刑。
此人怯懦趋利,虽品行不堪,却能撕开旧官场最后的遮掩,是结案的关键棋子。
秦浩然命书吏逐条录下供词,大越律例载明,共犯之中胁从自首、揭发首恶者,可减等宽宥,免擬实刑、从轻改调,免於全数追征赃银。
此人天性趋利怯懦,品行本不足取,却能撬开两淮盐务层层遮瞒,是彻底审结全案的关键。
秦浩然令堂下书吏逐条详录供词,核对律条完毕,当庭宣示暂行处置之令:张承业既有戴罪检举之功,暂且免其收监待审。
即刻停去盐运判官本职,撤出两淮盐务差事,暂押听候奏旨定夺。
本院即日备齐案卷、供词上疏,为其陈情,擬请朝廷革去其盐运判官职衔,降秩改调西南边远州县閒散佐贰,永世不许再授盐务相关差使,一併恳请圣恩免其追赃、不坐刑狱。
一番处置宣告完毕,张承业浑身脱力瘫坐於地,心中长长鬆了一口气。
纵使丟了油水丰厚的盐运美差,將来还要远赴荒远之地任职,可至少保全了自身性命,也不至於牵累宗族顏面尽失。
有了第一个告密者,人心彻底溃散。
隨后数名盐场副大使、批验所副吏纷纷效仿,爭相检举上官罪责,互相洗脱己身过错。
这批底层佐杂官员,皆为被动隨流,未曾主谋贪腐,最终统一处置。
全数调离两淮,降秩改任,记过存档,永不復用为盐务官吏,无一人获罪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