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圣旨颁下,这场震动整个江南的两淮盐弊大案,至此彻底审结。
可秦浩然心头並无半分轻鬆。他比谁都清楚,打碎一个旧世界容易,建起一个新秩序才是千难万难。
两淮盐商停业已逾一月,盐路断绝,民间之苦已渐次显现。
江寧、苏州各城盐铺,存货日少,价已暗中抬了三成。灶户手中积盐无处发卖,寻常百姓持钱买不到一勺盐,市井之间,怨声渐起。
此番整顿盐弊的功绩,非但无法造福地方,反倒生出民怨,授人攻訐的口实,到头来所有苦心筹谋,尽数反噬其身。
行台后堂里,秦浩然与李寅实、赵秉忠三人对坐,案上摊著新擬的盐政章程。
李寅实缓步上前,拱手轻嘆:“中丞此番办案,先封势、再破盟、后分罪,不滥杀、不纵恶,首从分明、轻重有据,实乃肃盐第一功。”
赵秉忠附和道:“往年盐案多是只办商人、不除官蠹,故而屡肃屡乱。今日尽汰劣官,拆分垄断,釐清窝本,规范盐引,方能保盐政长久清明。
尤其是那些中小盐商,他们本就是被总商挤压的对象,如今总商倒了,他们有了活路,自然会拼命把盐运出去、把生意做起来。”
秦浩然看向李寅实:“盐弊之根,不在商,在官;不在利,在私。今日诛首恶、汰贪吏、宽胁从、开生路,既肃国库亏空,亦留民生余地。自此两淮盐利,尽数实解太仓,不负圣授钦命。
李使君,接下来要看你的了。新法已经擬定,盐商们正在重新申领盐引,但恢復的速度太慢。百姓等不了,朝廷也等不了。你务必全力推动,让盐政在最短时间內恢復正常运转。”
李寅实躬身应道:“下官领命。”
隨后的日子里,秦浩然没有插手具体的事务。
日坐守应天抚院行台后堂,诸事只抓两头。
其一,便是六大总商府中抄缴出的白银、田契、珠宝古玩、珍奇细软,源源不断自扬州解送前来。
让人逐日呈报装箱、点验、起运明细,督令兵丁分批押船,源源不断运往京师户部国库。每批银船离港的时日,所载银两数目,单独成册备案。
其二,便是全程把控两淮盐政復甦的全盘进度,每日等候各盐场、仪征批验所递来的文书,核对当日新发盐引数目,放行出境盐船艘次,復业煎盐灶户人丁总数,各处阻滯、短缺之处,標註在册。
解京赃银转运一路顺畅,船支接续不绝,进度甚快。
可盐务恢復流通的步伐,却迟缓得远远不及。
昔日垄断市场的顶级总商尽数落狱,巨大的市场空白空了出来,各地蛰伏已久的中小盐商嗅到商机,纷纷奔赴运司衙门申领盐引,筹募船工打造运盐船只,四处奔走联络湖广、江西旧有分销口岸,急於抢占空出的销路。
只是秦浩然自始至终守定规矩,一概杜绝私相往来,堵死了所有靠馈赠、宴请钻营门路的旧有捷径。
有商户托府县乡绅递来拜帖,求单独謁见陈情,门吏尽数拦下,一概不予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