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商贾,大抵如此。孔子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盐商终日在银钱堆里打滚,目中所见、心中所念,无非“利”字一途。是以他们早已不信官场別有清流,只道天下乌鸦一般黑。
但凡遇著似秦浩然这般铁面不贪的,反倒心中不安,百般试探。
待试探出李寅实之流肯收银子、能通关节,方才踏踏实实递贴子走门路,唯恐落后一步,失了先机。
商贾逐利,本是天性。然长年在官商勾连的浊流中浸淫,逐利之外,更养成一套察言观色、钻营投机的劣习。
清官在前,他们不信。贪官在后,他们爭附。
非独扬州盐商如此,四方市井,大抵不殊。
於是盐引的申领速度加快,盐船开始频繁出入运河码头,灶户们的草盪陆续归还,盐场重新冒起了白色的蒸汽。
商路一条条被打通,盐价逐渐回落。
而其中的门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有些规矩是明面上的,有些规矩是暗地里的,只要不越过那条底线,李寅实便不会过问。
后人读史,只会看到“盐政恢復迅速,商民两便”这样的记载,却不会知道那些在灰色地带中穿行的细碎故事。
官船沿著长江逆流而上,秦浩然站在甲板上,望著远处渐渐出现的南京城轮廓,心中盘算著到达应天之后要做的事。
拜访六部堂官,熟悉应天巡抚的辖务,顺便替自己搭一座更稳的桥。
船舱里,幕僚陈恪捧著一卷《大学》,踱到秦浩然身边,忽然问了一句:“大人,《大学》讲『仁者以財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財』,学生一直没想明白,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別?难道不都是用財吗?”
孙正言在旁边听了,也凑过来:“学生也有此惑。以財发身,难道就是指用钱財来修身养性?以身发財,就是指用身体去拼命挣钱?”
“你们说的都对,但都不够深。《论语》云『义以为上』,仁者蓄財,以义为先,散財安商养民、充盈国计,財用来行仁政,德行名望隨之而立,正是以財成全自身;
孟子有言『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饜』,不仁之人把利摆在前头,拋却法度民心,耗身家、损名节去敛財。往日获罪盐商便是此辈,逐利忘义,万金家產反倒招来杀身流放之祸,便是以身殉利。”
陈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吴子厚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中丞,学生有一事不明,中丞查封盐商的时候,难道不怕遭到反噬吗?那些总商在朝中的人脉极广,他们若联合起来反扑,中丞如何应对?”
秦浩然並未当即作答,抬手示意四人隨他移步。一行人穿过舱门,踏上宽阔的船头甲板。借眼前江景,为四人解答:
“一切腐朽的势力,看起来强大,实则不堪一击。他们的强大,是建立在特权之上的。而特权来自朝廷,当朝廷收回特权的时候,他们就只是一堆空壳。他们的人脉再广,银子再多,只要圣意不在他们那边,他们便翻不起浪来。”
三人对视了一眼。
秦浩然也不多解释,三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宽阔的江面上水天一色,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耀眼而安静。
他们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明白中丞在笑什么,只觉得那一刻的秦浩然,像是一座站在江面上的孤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