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越来越强,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怨气往外涌。
温子安把摺扇展开,那扇面上的音律符文在这一刻全部亮起,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壁垒,死死压住那些往外溢散的阴冷气息,让它不能扩散出来污染街道。
“別让它们跑出城!”温子安嘶声开口,额头上细汗涔涔,“这些残魂要是漫进城里,城里的扛不住!”
寒月冷哼一声,九条金龙呼啸而出,盘踞在钟楼四周,皇道法则的威严像一堵无形的城墙,把那片阴冷气息硬生生圈死在钟楼范围之內。
就在这时,钟楼的底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人声。
是那种濒死的、绝望的怒吼,像是一头被困在石缝里活活饿了万年的困兽,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然后,整座钟楼开始往下沉。
不是倒塌,是从底部开始,被某种力量往地里压。青铜的楼体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一阵令人牙关发紧的呻吟,表面的纹路一道道裂开,露出里头暗红色的、腐朽的內芯。
“城主要拼了。”顾秋月抱著金算盘,往后退了两步,“他要用整座楼压死咱们。”
“让他压。”苏红綾把巨剑插进地里,双腿弓步,拼命往上顶,气血之力化成一道猩红色的护罩撑在头顶,“老娘替大家顶著,你们抓紧时间!”
楼体的下沉速度开始放缓。
慕清雪踏上虚空,长剑平指,冰雪法则瞬间蔓延,把楼体底部那些往下压的力道冻成冰柱,硬生生卡住了它继续下沉的路。
“有一刻钟。”她冷声开口,“之后冰会化。”
气眼处。
苏林的神识借著那条通道,终於把最后一批魂推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被那股洪流冲了个彻底,脑子里嗡嗡作响,可神识还是牢牢攥著气眼的边缘,没让自己被裹进去。
楚薇薇在旁边把那些散出来的魂一道一道地接著,往城外的方向引。那些昏黄的光点顺著她神识铺出来的轨跡往外飘,越飘越远,渐渐散进了夜色深处。
不是消亡。
是真正的、自由的消散。
最后一道魂飘走的那一刻,囚笼彻底空了。
整座钟楼发出一声虚脱般的轰鸣,像是支撑它运转了万年的核心,在这一刻彻底抽空了。
“城主本体暴露了。”苏林从气眼旁边直起身,抬手捏了捏眉心,收回神识,“下面。”
他说话的时候,脸色有些白,神识被那几十万道残魂冲了一遍,不轻鬆。但这点不適,一两个呼吸就压了下去。
他迈步朝楼梯往下走。
不用再找,不用再绕。
囚笼垮了,那两层楼板之间的隔绝也跟著垮了,从顶层直接往下看,就能看见最底层那片昏黄的病態光晕。
苏林站在那片光晕边缘,看著里头的东西。
清嵐城主。
或者说,曾经的清嵐城主。
那是一个蜷缩在阵法枢纽核心的人形轮廓,周身缠绕著密密麻麻的弦线,像是茧,又像是刑具。本源气息极其虚弱,虚弱到苏林甚至怀疑,如果不是这些弦线强行把他捆著,他早就散了。
这位统治弦音城万年的太乙金仙,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自己亲手做的刑具套住的囚犯。
成也这囚笼,败也这囚笼。
那双半闭的眼睛,在苏林走近的时候,缓缓抬了起来。
眼白已经全浑了,里头没有焦距,却还留著最后一点残余的意志,像是快要熄灭的油灯,在死之前还在拼命燃著。
“你。”
他的声音已经不成调子了,漏风,干哑,像是砂纸在破铁锅上蹭。
“拆了我的笼。”
“嗯。”苏林在他面前蹲下,语气寻常,“你那几十万个囚犯,我放了。”
清嵐城主盯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翻滚著什么,可到最后,只吐出了一句话。
“没用的。我死了,这城,也撑不住了。律散了,城散了,这里的人……”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苏林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个用万年的残忍换来一场苟延残喘的太乙金仙。
“你把活人变成琴弦,把死人变成囚鸟,把整座城当成你续命的血包。”苏林说,语气里没有审判的腔调,“结果你自己,也被困死在这个笼子里,出不去了。”
清嵐城主没有说话。
那片病態的光晕开始一点一点暗下去。
隨著囚笼的垮塌,维繫他本源的弦线也在飞速消解,失去了供给,他本就撑不起来的肉身,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陷。
弦线化作尘灰,光晕熄灭。
最后一点意志,在沉默里散尽了。
钟楼整个垮下来,用了半柱香的时间。
先是顶部,再是墙体,青铜楼板一层一层地往下坍,砸在地面上,扬起漫天的铜屑。等所有的尘埃落定,那座矗立了万年的巨楼,只剩下满地的残骸。
苏红綾抖了抖肩膀上蹭到的灰,把剑扛回去。
“这就完了?”
“就这。”苏林拍了拍衣上的浮灰,走出废墟。
顾秋月已经在残骸堆里钻来钻去了,金算盘拨得飞快。
“城主府库房,等会儿一定记得去清点!师尊说好了咱们拿七成的!”她扯著嗓子往外喊,“温执事別想著趁乱多划拉!”
角落里的温子安沉默地收起摺扇。
他站在一地铜屑里,脸色已经回了些血色。
楼塌了,城主死了,弦音城的律法从根子上垮掉了。
这座城往后会怎么样,他说不准。失去了那个强压著所有人服从的笼子,有人会走,有人会留,也有人会爭。
这些,都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神魂契约。
“苏城主,”温子安开口,语气里头难得透著几分真正的平静,“谢你。”
苏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
“谢你让那些人出去了。”温子安把契约收进袖口,“温某在这城里待了几万年,其实早就知道那钟楼里头不对劲,可一直没动过这个念头。”
他停了一下。
“说到底,是不够勇,也不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