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孟大人还在纠结,王大人从另一叠卷子中抽出一份,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大人,这份卷子您也还没定夺呢。
下官仔细看了,这文章辞藻极其华丽,气象宏大,深得世家正统的真传。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空谈,也在里面写了些诸如清丈田亩的实务。
虽然手段不如刚才那几位老辣,但胜在四平八稳。
您看……”
孟砚田接过卷子扫了两眼,微微頷首。
“嗯,此卷確实不错。
这考生经义底子极厚,是个名门正派的苗子。
难得的是,他没有被那些陈词滥调框死,已经有了向实务转变的意识。
虽然他写的这些实务略显空泛,没有刚才那几个人那种真正在泥地里滚过的血肉感,但也算是这满朝腐儒中的一股清风了。”
孟砚田將这卷子也放在了一旁。
“不错,有这帮能干事的人在,这大夏朝这潭死水,才能被彻底搅活!”
隨后,孟砚田和其他同考官一起確定了最终的排名。
“成绩已定。是时候揭晓谜底了。”
“来人!”孟砚田大喝一声,“拆弥封!
填金榜!”
几个专职的书吏立刻走上前,手里拿著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卷子右上角糊著名字的纸条。
隨著纸条被撕下。
“这……这是……”
那个书吏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赶紧撕下第二张,第三张……
直到纸条全部被撕下。
整个至公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同考官、房师,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著那几个並排出现的名字和籍贯。
顾辞、李浩、周通、张承宗、苏时、王德发。
而在他们的名字前面,赫然写著一行完全相同的字:
“江寧府,致知书院。”
“这不可能……”王大人面如土色,“之前孟大人最初认可的这六张卷子,竟然全部出自同一家书院?”
孟砚田却突然仰天长笑。
他心道。
“陈文啊陈文!
你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既然你们表现如此优秀,那老夫就再助你一臂之力!”
孟砚田转过身,看著那面准备用来抄写榜单的巨大红墙。
“王大人。”
“下官在。”
“传老夫的令。”孟砚田背著手,兴奋地道。
“老夫要办一场特殊的发榜大典!”
……
八月二十五。
江寧府,贡院外广场。
天刚蒙蒙亮,整个广场就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数万名考生加上他们的家眷、书童,还有那些等著榜下捉婿的富商大贾,把贡院门前堵成了一锅粥。
距离贴榜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在广场对面最好的那家望江茶楼里,二楼临窗的雅座早已经被各方势力包场。
陈文坐在其中一个视野最开阔的包厢里,手里端著一杯清茶,正慢条斯理地品著。
他的身后,顾辞、李浩、周通、张承宗、苏时五人都有些焦急地坐著。
毕竟,他们肩上扛著的是一份包揽前五,必取解元的军令状。
“先生。”
王德发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包厢里转了第八十圈后,终於忍不住趴在了窗台上,探著半个身子往外看。
“这都什么时辰了?
怎么还没贴榜啊?
这贡院里的人是睡著了吗?”
王德发一边说,一边用袖子疯狂擦汗。
“我这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我爹刚才在楼下还跟我说,要是考不上,让我这辈子都在当铺里当朝奉。”
“行了,別转了,转得我头晕。”
李浩一把將王德发拽了回来。
“先生不是说了吗?
考官是孟大人,他要的是能干事的人。
你那招虽然损,但绝对管用。
再说了,就算你考不上,回你家当掌柜也不错嘛。”
“我才不要当掌柜!
我要当官!
我要穿那身红袍子!”王德发哀嚎道。
陈文放下茶杯,看著这群紧张的弟子,微微一笑。
“尽人事,听天命。
该教的我都教了,该写的你们也都写了。
都坐下,安安稳稳地看戏。”
有了先生这句,眾人的情绪总算是稍稍平復了一些。
致知书院隔壁包厢。
沈维楨正端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极具威仪的紫色儒衫,头戴高冠,宛如一位即將接受朝拜的文坛圣人。
他的面前站著正心四杰。
“时辰快到了。”
沈维楨轻抚长须,看了一眼谢灵均等人,虽然这四个弟子在考完后显得有些颓废,甚至对自己的文章產生了怀疑。
但在沈维楨看来,那不过是年轻人定力不足罢了。
只要他们坚持写了雅正的文章,在这科举的战场上就立於不败之地.
“灵均,伯言。
你们不必再为考场上的那些市井俗务而纠结。
今日便是我正心书院正本清源的时候!
这今科乡试的解元必定在你们四人之中。
江南这么多年乡试,这解元还没到过別家!”
听到山长如此信誓旦旦的保证,谢灵均等人虽然心里还有一丝隱隱的不安,但也只能强行压下。
“承山长吉言。”谢灵均拱了拱手,“若真能高中,学生定当不负书院教诲。”
而在距离这两家书院不远的另一处包厢里。
陆文轩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桌上摆著一壶酒。
“旧时代的纸船,新时代的巨轮……
今天就让这满城的书生看看,到底谁能乘风破浪。”
……
“咚!咚!咚!”
辰时三刻。
三声震天动地的鸣炮声,在贡院广场上炸响。
几万人的呼吸声仿佛都停滯了。
“放榜!”
隨著一声悠长的高唱,十几个手持水火棍的雄壮衙役,簇拥著几名拿著浆糊和黄榜的书吏,从贡院侧门大步走了出来。
“来了!
来了!”
人群像发疯了一样往前挤,如果不是前面有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用长枪拦著,那些书吏怕是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按照大夏朝的规矩,乡试放榜,是从后往前贴的。
先贴的是副榜,这是成绩尚可的落榜生。
书吏们动作麻利地刷上浆糊,將长长的黄纸啪地一声贴在了贡院外墙的告示栏上。
“有没有我?
有没有我?”
几万双眼睛在榜单上疯狂查看。
“为什么没有我……为什么……”一个年轻书生看著榜单,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我明明把《四书》背得滚瓜烂熟,为什么连个副榜都上不去?”
副榜贴完,几家欢乐几万家愁。
但这只是一道开胃菜。
真正决定命运的,是接下来的正榜!
正榜录取一百名,称为举人老爷。
一旦上了这个榜,哪怕以后考不上进士,那也是跨越了阶层,成了有功名在身的老爷,见官不跪,免除徭役!
书吏们换了一张更大的黄纸,这张纸的顏色更深。
“中了!我中了!
我是第七十名!”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个撕心裂肺的狂笑声。
一个年纪看起来足有五十多岁的老童生,死死地盯著榜单上的那个名字,笑得眼泪鼻涕直流,隨后双腿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快!掐人中!
老李头高兴得背过气去了!”周围的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救人。
在人群极其靠后的一个角落里,底层秀才赵文举正死死地踮著脚尖。
他个子矮,被人挤得东倒西歪,满头大汗,但他依然拼命地伸长脖子往前看。
他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这是他第五次参加乡试。
“第八十名……第七十九名……”
赵文举在心里默默地念著,每念一个名字,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在考场上,他没有写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
他想起了致知书院,想起了张承宗在泥土里丈量水渠的背影。
他咬著牙写下了一篇句句讲分田地的大实话。
交卷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落榜的准备。
反正他落榜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了。
但致知书院给他们生活带来的改变,让他觉得很有必要用他们的理念去这科举场上赌一把。
“没有……还是没有……”
赵文举看著已经贴到第五十名的榜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著眼角滑落。
“终究是错付了吗?
陈夫子,难道您的那些能救人的举措,在这大夏朝的考场上真的行不通吗?”
旁边一个认识他的同乡,突然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赵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