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人从一条堆满垃圾的暗巷里走了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佝僂著腰,穿著一件满是补丁的灰布棉袄,脸上全是煤灰,看著跟胡同口扫大街的清洁工没什么两样。
但他揣在袖子里的那双手,乌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血垢。
他是津门赵家帮硕果仅存的一位供奉。
十年前,他单枪匹马在太原杀了民俗局三位精锐干事。
五年前,他在潼关伏击过一支押运重犯的队伍,把十二个犯人连同押车的八个红袖章一起剁成了肉泥。
如今他老了,膝盖在十年前的一次交手中被人用钢钎刺穿过,走路有点跛。
但他的手还是那双能徒手捏碎铁锤的利爪。
第二个人从一座塌了半边的钟楼里跳了下来。
看模样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著一件破旧的羊皮坎肩,腰间別著两把短柄鉤镰刀,刀柄上缠著的红布已经被血垢浸成了黑色。
他落地的姿势很轻,轻到像一片从枝头掉下来的枯叶,脚底踩在碎石上只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
他是血刀门的最后一个传人。
血刀门鼎盛时门徒三百,横行北直隶数十年,后来被民俗局带兵剿了山门,三百门徒死的死抓的抓,就剩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他投靠阳支,不为理想,不为钱財,只为了能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刑场上。
在他看来,被一颗子弹打穿后脑勺是这个世界最窝囊的死法,能被一个比他强的高手活活打死才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归宿。
因此他的脚步反而比平时格外轻快。
第三个人从一家关了门的粮油店后院里推门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上包著一块灰扑扑的头巾,手里拎著一只竹篮,看著跟那些早起买菜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竹篮里装的不是菜,是一条条用硃砂浸过的红线。
每一根红线上都穿著十几颗黄豆大小的铜铃,铜铃上用蝇头小篆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她是湘西赶尸匠最后的传人。
赶尸匠这门手艺在解放后就被废了,还说尸体不能用牲口拉、不能用人背,非得用红线牵著走?
这分明就是封建迷信。
政府不信,民俗局更不信。
於是那年在湘西,他们整个寨子被一锅端,铜铃被砸碎,红线被烧毁,寨子里会这门手艺的老人一个接一个被带走,就剩她一个人装疯卖傻逃了出来。
她装疯装了八年,在四九城扫了八年厕所,倒了整整八年马桶。
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疯了,连四合院里那些老住户都只知道她是一个不会说话的疯婆子。
第四个人从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戏园子里钻了出来。
戏园子的门脸被炮弹掀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残破的戏台和他们几个碎裂的脸谱面具。
他从后台翻出一柄用油布裹著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暗蓝色的光,刀背上刻著几个早已失传的契丹文字。
他是关外马帮的一个刀客,年轻时跟著马帮从长白山一路砍到外蒙,后来马帮被政府收编,他不愿意交出刀,隱姓埋名混进四九城在一家机械厂当翻砂工。
翻砂这个活儿是机械厂最脏最累的活儿,没人跟他抢。
一起来的还有第五个、第六个......
他们都是早就该死的人。
他们只是比那些已经烂在阴沟里的人多了一口气。
而现在,这口气终於要用在它该用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