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边上停著一排黄顏色的计程车,车型大多是日本的丰田和日產,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菸聊天,偶尔有人从车站出来,他们就一拥而上抢生意。
和后世几乎没什么区別。
车站前的主干道上,公交车、军用吉普、摩托车、三轮车、脚踏车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进行一场谁都贏不了的交响乐演奏。
偶尔有一两辆黑色的公务车在车队中格外扎眼,车身擦得鋥亮,后窗掛著黑色的纱帘,车牌是那种白底红字的军用牌照。
车站斜对面有一家西式咖啡馆,玻璃橱窗擦得乾乾净净,里面坐了几个穿洋装的年轻男女,桌上摆著咖啡杯和奶油蛋糕。
咖啡馆隔壁是一家日式寿司店,门帘上印著已经褪色的浮世绘图案,门口的看板上用日文和繁体中文同时写著今日推荐。
再隔壁是一家本省人开的滷肉饭店,一口巨大的卤锅就架在门口,深褐色的滷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浓郁的香料味混著猪油的焦香飘出去大半条街。
这三家店紧挨著排在一起,像三块从不同拼图上拆下来的碎片被人硬塞进了同一个画框里。
高顽在车站前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看著眼前这座被称为莲花的城市。
霓虹灯和红灯笼混在一起,日式木屋和美式公寓挤在同一条街上,庙宇的飞檐翘角和教堂的哥特尖顶纵横交错。
穿和服的老阿嬤和穿迷你裙的年轻姑娘並排走过骑楼。
整座城市像一块层层叠叠的千层糕。
日据时期的老地基上盖著闽南式的红砖厝,红砖厝旁边又竖起美援时代的钢筋水泥楼,水泥楼的墙根下还残留著日本人留下的木质电线桿和铸铁路灯。
它比四九城要洋气不少,但和港岛的富丽堂皇相比又差了许多火候。
如果说港岛像一个被英国管家打扮得西装革履的买办少爷,眼前的莲花就像一个穿著日式旧浴衣、外面又套了件美式夹克的落魄士绅。
馆前路的尽头是新公园,公园里有一个很大的池塘,池塘边种著垂柳和杜鹃花。
公园对面是一栋掛著臺湾博物馆铜牌的建筑。
新公园再往南就是大名鼎鼎的总统府了。
那栋红白相间的巴洛克式建筑在阴天里依然显眼,中央塔楼高耸,塔顶的旗帜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动著。
倒是建筑前方的凯达格兰大道宽阔得可以並排走十几辆坦克。
只是此刻车流稀疏,只有几辆军车停在路边的警戒线里,路障后面站著荷枪实弹的宪兵,钢盔下一张张年轻的脸显得有些麻木。
整条大道瀰漫著一种肃杀的气氛,像一头隨时都在戒备的猛虎,即便趴著不动,也能让人感受到隨时可能暴起的压力。
高顽隔著远远的距离看了那栋红白建筑一眼,没有停留,拐了个弯,沿著重庆南路往莲花车站的反方向走去。
重庆南路是台北有名的书店街,路两旁全是大大小小的书店和文具店,有的卖线装古籍,有的卖日文杂誌,有的卖三民主义的文集。
书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反动宣传的书籍和海报,有几张海报画的是大陆人民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场景,画风夸张得像是民国时期的讽刺漫画。
也难怪看著这种东西长大的机车佬们,会认为大陆吃不起茶叶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