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没有老王、没有老三,没有那十四个他拼了半条命才从金佛塔里抢出来的倖存者。
苏晨將布满血丝的目光,在海面上缓慢而艰难地扫过了一整圈。
在火光勉强能照亮的极限范围內,他確实看到了几个漂浮的、鼓囊囊的黑色形状。但距离实在太远了,加上他的视力已经因为失血而严重下降,根本无法分辨那些黑影到底是散落的货物,还是在爆炸中罹难的人体。
至於更远处那浓如泼墨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老王、老三、那些曾经用恐惧眼神看著他的人……是生是死,是逃出生天还是葬身鱼腹,此刻已无从知晓。
一阵深入骨髓的、足以摧毁一切钢铁意志的疲惫感,从身体的每一个濒死的细胞中疯狂涌上来。它如同一双看不见的、冰冷黏腻的巨手,正在將他一点一点地、不可抗拒地重新拖回那无底的水面之下。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上百斤的铅水。
不能睡。
睡著了,这辈子就彻底沉下去了。
苏晨狠狠一口咬破了自己早就麻木的舌尖,浓烈的铁锈味血腥刺激著味蕾,让他那即將涣散的意识,极其短暂地清醒了宝贵的几秒钟。
就在这极其珍贵的几秒里。
他的目光,突然被海面上一个极其不和谐的东西,死死吸引住了。
那是一道反光。一道不属於海浪的、凝固的暗色反光。
在他右前方大约两百米处,一片远离了货轮残骸火光喧囂的偏僻海域上。冰冷的海浪正在不知疲倦地拍打著一面灰黑色的、近乎垂直的巨大石壁。而在那道高耸的石壁上方,借著极其微弱的星光,隱约可见参差不齐的植被轮廓,正在夜风中犹如鬼影般微微摇晃。
不是濒死前的海市蜃楼。
不是幻觉。
那是一座岛。
一座在绝大多数民用海图上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连名字都没有的无名荒岛。
礁石嶙峋如犬牙交错,没有可以靠岸的平缓沙滩,没有一丝人类文明的灯光,更没有任何活人活动的痕跡。
它就那样沉默地、阴森地、如同一头蛰伏在黑色大洋深处的远古巨兽,冷眼盘踞在这片漆黑死寂的洋面上。
苏晨死死盯著那座荒岛的轮廓,乾裂渗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
他的大脑皮层甚至已经榨不出哪怕一丝多余的力气,去思考任何一个念头。
他只是出於一种最原始的本能、机械地、就如同一台燃料已经彻底耗尽的重型引擎,在发出最后一声悲壮的轰鸣那样——
艰难地调转了方向。
用那只只剩下焦黑骨架和翻卷烂肉的右手。
一下、一下地。
朝著那片代表著未知与黑暗的巨大阴影,固执地划了过去。
每划一下,海水就被新流出的鲜血染红一片。
每划一下,他离那片未知的黑暗就更近一步。
在远远的地方,燃烧的货轮残骸终於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在海面上投下最后一道耀眼的光芒后,彻底沉入海底,犹如一场漫长而血腥的葬礼,终於落下了帷幕。
而前方那座沉默的荒岛,正静静地等待著这位不速之客。
它是方块系设下的下一个陷阱?是埋葬这对亡命鸳鸯的坟墓?还是绝境中上天赐予的诺亚方舟?
此刻,没有人知道。
苏晨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背上这个女人的心臟,只要还在跳动。
那他苏晨,就得他妈的继续游下去。
哪怕前方是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