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堂上的火算是点起来了,接下来,就看大公子能否借著益州人的这份好感,再將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哦?”
刘备目光闪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说————那三千流民部曲?”
诸葛亮点头,羽扇轻摇:“正是。”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方是令天下信服的储君。那三千人是个大麻烦,也是块最好的试金石。”
“若大公子能將这群乌合之眾练成精兵,那他在军中的威望,便不再仅限於奇谋”,而是实打实的统御”。”
刘备重新坐回榻上,目光投向宫门方向,脑海中浮现出刘祀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意:“祀儿那套独特的治军之法,朕看著也觉新奇。”
“如今给了他这块难啃的骨头,朕倒真想看看,他究竟能练出一支什么样的兵来?这治军之法,究竟如何生效?”
期望归期望,刘备眉头微微一蹙,那双阅尽千帆的眼中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忧色:“孔明,这孩子毕竟年轻,那三千人成分混杂,亡命徒不在少数。”
“若此事做不成熟,效力低微,你可有后手补救?”
诸葛亮闻言,手中的羽扇轻轻一顿,隨即露出一抹早已成竹在胸的淡笑:“陛下放心,向宠就在他身边呢。
“巨违性格沉稳,能梳理军务,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危机境地,他自会出手的。”
刘备听罢,这才长舒一口气,重新靠回了软榻上,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有此兜底,那朕便只管等著看好戏了。”
锦江大营。
散朝之后,刘祀马不停蹄地又杀了回来。
陈式早早便捧著一摞厚厚的统计薄子候在帐外,见刘祀到来,连忙迎了上去。
“都督,这是昨日连夜统计出来的名册。”
刘祀接过簿子,隨手翻看了几页,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满意的弯笑。
看起来,这帮流民里人才还真不少!
他们大多是在深山老林里躲避战乱的隱户,常年追逐野兽,一个个都练就了一身翻山越岭、设伏捕猎的好本事。
按照《纪效新书》的选兵標准,这正是戚继光最推崇的兵源。
————
选兵,首选能耐劳苦、质朴忠义之人,犹以猎户、耕农、老实人为最佳,而忌油滑之辈。
除了这些好苗子,木匠、瓦匠、石匠这等手艺人也不在少数,將来不管是修葺营寨还是打造器械,都能派上大用场。
再翻看后面关於身世的记录,刘祀的眉头渐渐锁紧了。
这些流民之所以成为黑户,並非天生反骨,实乃被这乱世逼得没了活路。
苛捐杂税、徭役兵役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战乱。
一旦城破,便是人间炼狱。
刘祀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叫“吴阿牛”的名字上。
这半页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著他那一家的血泪史:
当年刘焉入蜀,马相造反,叛军洗劫村落。搜刮钱財后,那帮畜生竟当著吴阿牛的面,姦淫了他的老母与长姐。
其父拼死反抗,被一矛捅穿了胸膛,当场惨死。
好不容易熬到刘焉平叛,官兵来了,却又是一轮新的搜刮。
叔伯死伤无数,剩下的又被强行抓去充丁,吴阿牛当时年幼,被倖存的族人带著逃进汉嘉深山,这才做了几十年的“野人”。
而这,不过是这三千流民中,无数个悲惨故事的缩影罢了。
刘祀合上名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鬱气。
他知道,这股怨气,若是不宣泄出来,这支军队永远成不了气候。
“陈將军。”
刘祀指著名册最后附著的那份“状告名单”,声音冰冷问道:“这上面记录的,可都是真的?”
那张单子上,密密麻麻地写著四十多个名字,每个人名后面,都被画满了触目惊心的“正”字。
有些名字,竟被不同的流民反覆提及了几十次!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是那五百死士营中的骨干。
“回都督,千真万確。”
陈式躬身道:“末將已反覆核实过,这些人仗著是黄元的心腹,平日里没少欺压流民。抢粮、打人都是轻的,更有甚者,还逼得几家流民卖儿卖女,行那姦淫之事,可谓是恶贯满盈。”
“好。”
刘祀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既然帐都算清了,那咱们就升帐,算总帐!”
校场之上,肃杀之气瀰漫。
刘祀端坐高台,向宠、陈式按剑侍立。
台下,那四十多名被点名的死士被单独押了出来,跪成一排。
而另一侧,则是按照名册找来的数百名苦主,一个个红著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恶霸。
刘祀隨手一指,点中了跪在最中间的一个身形矮壮、满脸横肉的汉子:“你,可是张野?”
那矮子抬起头,脸上竟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惶恐模样,连连磕头:“回都督,小人正是张野。”
——
“小人冤枉啊!小人也是被那黄元逼迫,才不得不————”
刘祀冷笑一声,这廝昨夜审讯时哭得那是涕泪横流,把自个儿说得比竇娥还冤,简直就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冤枉?”
刘祀一挥手:“带苦主!”
十几名流民立刻冲了出来,指著张野破口大骂。
“都督,就是他!那日抢我家最后一口粮的,就是他!”
“此人手中何止沾染过十几条人命啊,都督!”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控,张野脸上的老实相瞬间掛不住了,眼神开始变得游移闪烁,嘴里还在死硬:“胡说!你们这是诬陷,是诬陷!”
就在这时,老黑嘿嘿笑著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子,像个知心大哥一样拍了拍张野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兄弟,別硬撑了。”
“实话告诉你,咱们都督爱才。只要你能打仗,哪怕你以前做过多少恶事,都督都能饶你一命,不仅不杀,还能让你戴罪立功。”
老黑话锋一转,语气森然:“但你若是执意撒谎,把都督当傻子耍————那可就是自己找死了。”
张野闻言,眼神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当真?”
“我老黑什么时候骗过人?”老黑拍著胸脯保证。
张野心理防线瞬间崩溃,连忙点头如捣蒜:“我招!我都招!確有此事!但那都是黄元逼的啊!”
“这就对了嘛。”
老黑笑眯眯地又递过去一张纸笔:“来,既然开了口,那就把你知道的其他人干的坏事,也都写下来。这叫戴罪立功,功劳越大,活命的机会越大。”
为了活命,张野哪还顾得上什么兄弟义气?
当即奋笔疾书,把自己知道的那些破事儿一股脑全抖落了出来。
待他写完画押,刘祀接过供词扫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好,既然招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刘祀將供词往地上一扔,淡淡道:“来人,拉下去,砍了!”
“將人头悬掛辕门示眾!”
“什么?!”
张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拼命挣扎著大吼:“不是说饶我不死吗?不是说做多少恶事都能饶吗?”
“身为一军都督,怎能说话不算?!”
老黑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道:“兄弟,你这话可就不讲理了。”
“那是咱老黑答应你的,又不是都督答应你的。你瞅瞅,都督从头到尾,有点过一次头吗?”
“你————”张野气得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老黑收起笑脸,转过身面对著台下数千將士,那股子无赖劲儿瞬间化作了一股凛然正气:“再说了,对付好人,那是得讲信义。”
“可对付你们这种欺压百姓、无耻作恶的畜生,那就该用整治畜生的法子治!”
“大伙儿说,对不对?!”
台下一片死寂,紧接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对!杀了他!”
“治得好!”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张野的人头滚落在地。
刘祀冷眼看著这一切,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这第一刀,算是把威信立住了。
只要有了眼前这颗人头,接下来万事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