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捧著那块玉,转过身,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阳光。
“从小他们就告诉我,这是我的命根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玉在人在,玉失人亡。”
“我一直信。”
“可如今想来,我这一辈子,都被这块玉困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掌心的玉,那三道裂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老太太说,这玉是生下来就有的,是通灵宝玉,是我的命。”
“可我的命,凭什么要系在一块石头上?”
宝釵听著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二爷……”她上前一步,想拉住他。
宝玉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起头,看著她。那目光空洞洞的,却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宝姐姐,”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
宝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二爷,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真的。”宝玉打断她,“我知道你为了嫁给我,受了多少委屈。我知道你进门没带嫁妆,被人笑话。我知道你跟著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宝釵摇著头,泪流满面。
宝玉继续道:“我还知道,我对不起三姐。我欠她一条命。”
“我还对不起很多人。”
他低下头,看著那块裂了的玉:“我这一辈子,浑浑噩噩的,活在这块玉的影子里。我以为自己是神仙下凡,以为是来人间歷劫的。可歷劫完了呢?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会吃喝玩乐,只会风花雪月,只会让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
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一片亮堂。
几只麻雀在枝头嘰嘰喳喳,热闹得很。
“如今玉裂了,”他说,“也好。”
“裂了,我就不用再被困住了。”
宝釵终於忍不住了,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二爷,你到底想说什么?”
宝玉低头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却唯独没有留恋。
“宝姐姐,”他轻声道,“放了我吧。”
宝釵愣住了。
宝玉轻轻挣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
“二爷!”宝釵追上去,“你要去哪儿?”
宝玉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是隔著一层什么,看不真切。
“去找我该去的地方。”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宝玉没有走远。
他去了祠堂。
贾家的祠堂在二房分到的西边院子里,里面供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宝玉推门进去,在蒲团上跪下,对著那些牌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拿起一把剪刀。
他对著墙上的一面铜镜,慢慢举起剪刀。
镜子里那个人,憔悴,苍白,眼底满是血丝。那是他吗?是他贾宝玉吗?
他看著镜子里那个人,忽然笑了。
剪刀落下,一缕青丝飘落在地。
又一缕。
又一缕。
直到满头青丝散落一地,只剩下一层短短的茬子。
他放下剪刀,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头皮,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鬆。
原来,没有了头髮,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没有了那块玉,是这样的感觉。
他转过身,走出祠堂。
院子里,阳光正好。贾政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看著他的目光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孽子!”贾政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这是做什么?!”
宝玉走到他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父亲,”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儿子不孝,往后不能再侍奉您了。”
贾政浑身发抖:“你……你要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