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走到一门炮前,亲手摸了摸那乌黑的炮管。
炮管很长,比他见过的任何火炮都长,管壁很厚,摸上去冰凉凉的。
“试过吗?”他问。
谭治点头:“试过。大人请看——”
他一挥手,炮手点燃引信。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林淡眯著眼,看向远处。那里立著几个靶子,是用旧船板钉成的,外面还包了一层铁皮,模擬倭寇战船的厚度。
炮弹落在靶子前面,激起一团尘土。
“远了。”谭治有些不好意思,“还在调。”
又一炮。
这次打中了。炮弹正中靶心,轰的一声,船板四溅,铁皮撕裂,那靶子直接被打成两截。
林淡的眼睛亮了。
“好!”他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谭治在一旁解释:“大人这炮,威力是大,可准头还得练。炮手们练了三个月,十发能中六七发。再练练,能到七八发。”
林淡点点头,心里飞快地算著。
十发中六七发,够了。海上作战,船在动,浪在摇,能有一半命中率,就是神炮手。更何况,这炮的威力,只要挨上一发,倭寇那些小船就直接沉了。
他转过身,看向谭治:“谭大人,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谭治连忙摆手:“大人言重了!是下官要谢过大人才是——让下官在本应致仕的年纪,还能发挥余热,甚至能在有生之年,看见东廓肃清……”
林淡扶住他的手臂:“谭大人,咱们不说这些。往后日子还长,东廓肃清之后,还得靠你这样的人守著。”
谭治用力点头。
两人沿著校场边慢慢走著。起初还在说船,说炮,说后勤,说粮草。说著说著,话题就偏了。
说起倭寇,说起东南沿海那些年的惨事,说起死在倭刀下的百姓,说起那些被焚毁的村庄。
说起谭治的家乡莆田,说起他七岁那年除夕夜的惨剧,说起他爹握著锄头衝出去,再也没回来。
说起林淡这些年在福广推行的新政,说起海贸学堂,说起匠作会,说起那些改良的织机和熬糖的法子。
说起將来。
东廓肃清之后,这片海会变成什么样?那些商船,那些渔民,那些世代靠海吃饭的百姓,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两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远处,夕阳西下,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
那六艘新船,静静地泊在港口,像六头沉睡的猛兽。
它们在等。
等一个日子,等一声令下。
然后扑向那片海,扑向那个藏污纳垢的岛国。
——
京城,紫宸宫。
皇上靠在龙椅上,面前摊著两本厚厚的摺子。
一本是程青云的,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三三制的演练效果,到士兵们的士气变化,到林淡那番话引起的轰动,再到程青云自己的感慨和建议——事无巨细,写得详详儘儘。
另一本是登州送来的,是出征人员的名单。上自主帅林淡,下至各营各船的管带、把总、舵工、炮手,一长串名字,看得人眼晕。
皇上翻过程青云的摺子,又翻过那份名单,忽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怎么说呢,带著点幸灾乐祸,带著点看好戏的意味,还有一点点……期待。
“守忠啊。”他开口。
夏守忠正在角落里站著,听见这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他伺候了皇上四十年,这语气,这表情,他太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