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大人……”程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是说……一个不留?”
林淡坐在上首,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一个不留。”
帐中又安静了片刻。
郑海龙下意识地挠了挠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程舒亦如此,尤其是程舒他打过的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的俘虏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从来没有哪个统帅,在刚登陆、脚跟还没站稳的时候,就敢下这样的命令。
一个不留。
那可是几千条人命。
程舒的脑子飞快地转著。
他想起他爹程青云说过的话:“打仗归打仗,杀俘不祥。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別干那断子绝孙的事。”
可林大人这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旁边一个副將终於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末將斗胆问一句……这,这是为何?咱们大靖一向以仁义治天下,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林淡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传出去说大靖军队杀了几千个倭寇?你觉得百姓会骂咱们残忍,还是拍手叫好?”
副將愣住了。
林淡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掛的舆图前,背对著眾人,缓缓开口:“你们知道倭寇是什么吗?”
眾人面面相覷。
林淡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道:“他们不是普通的贼寇。他们是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打蛇不死,反被蛇咬。这个道理,你们不会不懂。”
程舒眉头紧皱:“大人的意思是……放回去,他们会再来?”
“会。”林淡斩钉截铁,“而且会比以前更凶残。”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缴获的文书,扔给程舒:“看看吧。这是从倭寇將领身上搜出来的。”
程舒接过,快速扫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
那是一份军令。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凡与明军作战者,若被俘,寧死不降。若能逃回,重赏。若能杀敌,封官。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军仁慈,不会杀俘。可藉此惑其心志,寻机反扑。
程舒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文书递给郑海龙,郑海龙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林淡看著他们,淡淡道:“他们知道咱们讲仁义,知道咱们不杀俘。所以他们有恃无恐。被俘了,想著怎么逃;逃不掉的,想著怎么诈降;实在不行,就装可怜,等咱们心软。”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可咱们的仁慈,换来的是什么?是他们养好了伤,继续去杀咱们的百姓。”
帐中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犹豫的副將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
林淡走到郑海龙面前,看著他:“郑將军,你也在登州打了几年倭寇。你告诉我,你抓到过的俘虏,有多少是真心的投降的?”
郑海龙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年抓到过的倭寇。有的跪地求饶,一把鼻涕一把泪;有的装疯卖傻,喊著“饶命”;还有的信誓旦旦,说愿意归顺大靖,做牛做马。
可后来呢?
后来那些“归顺”的,有一多半都跑了。跑不了的,也在找机会使坏。有一个甚至在营里放火,烧了三间粮仓,死了五个兄弟。
郑海龙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末將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