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白光在眼前剧烈爆开,连带著一阵撕扯灵魂的失重感。
下一秒,那种犹如踩在云端般的虚无感彻底消失,双脚稳稳地踏在了坚硬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刺耳的汽车鸣笛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夹杂著初秋傍晚那股裹挟著汽车尾气与热浪的沉闷空气,如同潮水般一股脑地涌入陆云苏的感官。
右手指骨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勒痛。
她低垂下视线,冷白的手指正死死抠著一个劣质的红色塑胶袋提手,袋子里装著一块色泽鲜亮的带骨猪排。那是她几分钟前,刚刚凭藉特工敏捷的身手,从前面那个大型连锁超市的打折区里抢出来的战利品。
手腕微微一转。
表面带有轻微划痕的战术手錶上,黑色的数字液晶屏正在不紧不慢地跳动。
下午,4点15分30秒。
陆云苏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瞬间眯紧。
来了。
她猛地抬起头,凌厉的视线犹如鹰隼般越过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斑马线边缘的一个矮小身影上。
那是个背著明黄色双肩书包的胖乎乎的小男孩,手里捏著一包红油汪汪的辣条,正一边嚼得满嘴流油,一边毫无防备地顺著人行道往前面的拐角处走去。
几乎是凭藉著身体里的本能,陆云苏脚尖在柏油路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小心!”
清冷的嗓音被周遭的喧闹声吞没了一大半。
她五指成爪,一把揪住男孩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后领,手臂肌肉骤然发力,硬生生地將这个六七十斤重的孩子连人带包往后方狠狠一拽。
由於惯性,两人直接跌撞进旁边一处凹进去的报刊亭死角。
“哎哟!你、你谁啊!”
小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嚇得魂飞魄散,连手里的辣条都顾不上了,涨红著脸,扯著漏风的嗓子就嚎了起来,“救命啊!有人要——”
那个“拐”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轰——!!!”
一阵犹如闷雷般令人头皮发麻的引擎轰鸣声,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態,粗暴地撕裂了十字路口的寧静。
一辆满载著重型钢筋的十二轮重卡,像是一头彻底发了疯的钢铁巨兽,从前方的转角处斜刺里冲了出来。车轮在路面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和滚滚白烟,剎车系统显然已经彻底失灵。
庞大的车身贴著人行道的马路牙子,带著一股掀翻一切的狂风,从几秒钟前小男孩站立的地方呼啸而过。
几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被瞬间捲入车底,绞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重卡一直衝出去了几十米远,最终一头撞在路中央的绿化带水泥墩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堪堪停了下来。万幸,没有碾压到任何行人。
整个十字路口死一般寂静了三秒,隨后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小男孩张大著嘴巴,瞳孔涣散地盯著那辆还在冒著白烟的卡车车尾。
手里那包被攥得变了形的辣条,“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鲜红的辣油溅在了他的球鞋上。
如果不是刚才被人往后拽了那一把,他现在已经在那十二个巨大的轮胎下,变成了一滩辨认不出形状的碎肉。
陆云苏鬆开了揪住校服衣领的手。
她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衣摆,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嚇得毫无血色的稚嫩脸庞。
“你刚才,差点被车撞成肉泥了。”
她的嗓音没有丝毫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说完这句,陆云苏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下。她转过身,拎著那个装著排骨的红色塑胶袋,逆著围观的人流,步伐平稳地朝著自己单身公寓的方向走去。
背影很快融入了这座钢铁森林的阴影之中。
*
防盗门发出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將走廊里的杂音彻底隔绝在外。
不足四十平米的单身公寓里,陈设冷硬、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透著一股隨时可以撤离的安全屋气息。
陆云苏把排骨扔进水槽里,隨手打开了掛在墙上的电视机。
一档嘈杂的室內综艺节目瞬间占据了整个客厅的声音频率,主持人们夸张做作的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衝撞。
她面无表情地系上围裙,开火,倒油。
半个小时后,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被端上了那张冰冷的玻璃餐桌。
这是她在死前,站在十字路口时最想吃的一口东西。为了这斤打折排骨,她甚至在超市里跟几个大妈硬生生挤了十分钟。
陆云苏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酸甜的酱汁在味蕾上散开,肉质紧实。
很標准的味道。
可是,她咀嚼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
嘴里的肉渣像是在嚼一团没有灵魂的木屑,怎么也咽不下去。
电视机里传来一阵爆发式的哄堂大笑。
陆云苏捏著筷子的骨节泛起了一层苍白。这过於喧闹的电子音效,怎么也掩盖不住这座公寓骨子里的死寂与空旷。
恍惚间,那面冰冷的白墙似乎扭曲融化了。
她仿佛又闻到了那个初夏夜晚,周家小院里那股淡淡的茉莉花茶香;听到了老槐树下,周衍之敲击菸斗的闷响;看到了周知瑶嘰嘰喳喳笑闹的鲜活模样;还有许曼珠那双沾满麵粉、却总是温柔地替她將碎发別到耳后的手。
有些东西,如果一辈子都在黑暗里苟活,或许也就习惯了那份冰冷。
可一旦见识过太阳的温度,再被重新打回这无尽的深渊里,那种剥骨抽筋般的痛楚,远比从来没有得到过,更让人肝肠寸断。
陆云苏低下头,死死地盯著盘子里那块被咬了一半的排骨。
“吧嗒。”
一滴滚烫的透明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落进了那层浓郁的糖醋酱汁里,晕开了一圈极浅的涟漪。
陆云苏闭上眼睛。
將那一整年偷来的岁月,將那群用命去爱护的人,將那个连名字都不敢再想一遍的军人,连同这滴眼泪一起,死死地、彻底地锁进了灵魂最深处的铁匣子里。
*
时间是一把最冷酷的手术刀。
接下来的几年里,陆云苏將自己完全变成了一台为了国家机器运转的精密杀戮武器。
潜伏、暗杀、窃取情报、绝地营救。
踩在刀尖上舔血,硬生生地用一身伤痕,换来了肩膀上越来越耀眼的功勋。
直到那场发生在中亚边境线上的缉毒伏击战。
茂密的雨林里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腥臭味。
为了掩护两个陷入包围圈的新人撤退,陆云苏孤身一人引开了毒贩的主力。
军靴踩中枯叶下的鬆软泥土时,脚底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又致命的“咔噠”声。
那是老式反步兵地雷特有的压发装置触发音。
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
冲天的火光混杂著破片和泥土,瞬间將她的身体狠狠地拋向了半空。剧烈的耳鸣声掩盖了周围的枪声,视野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猩红。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是军区总医院那刺眼的白色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