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来苏水味。
陆云苏冷静地盯著床头的输液管,试著挪动了一下双腿。
腰部以下,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感受不到任何知觉,更无法传递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肌肉力量。
她废了。
因公受伤,高位截瘫。
两个月后,一辆掛著军牌的黑色红旗轿车,將她接到了位於京郊深处的一处国家特级疗养院。
直属领导亲自把一本烫金的退休证书和一枚沉甸甸的特等功勋章,放在了她的轮椅扶手上。
“云苏啊,你为国家流的血,国家一笔一划都记著。”头髮花白的老领导红著眼眶,拍了拍她削瘦的肩膀,“以后,就在这里好好歇著。衣食住行、医疗康復,组织上全包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陆云苏摩挲著勋章上那粗糙的纹路,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
“好。”她只回答了一个字。
从此,陆云苏的生活只剩下了两件事。
吃饭,以及在枯燥的復健室里,重复著那些將瘫软的肌肉拉扯到极致的痛苦训练。
日子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尽头。
直到入冬的某一天。
当初带她入行的老队长特意跑来疗养院看她,手里还拎著两兜子水果。
“云苏,我跟你说个事儿。”老队长拉了张椅子坐在轮椅旁,神色间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咱们部门的医疗基地那边,半个月前空降来了一位大拿!专门攻克人体神经受损和復建这一块的。”
陆云苏垂著眼睫,正用一条热毛巾擦拭著毫无知觉的膝盖,语气淡淡:“哦。”
“你別不上心啊!”老队长急了,“几个在边境伤了脊椎、原本都判定要瘫一辈子的老伙计,让他给扎了半个月的针灸,居然能扶著墙下地走了!现在上面都传疯了,叫他『神医』呢!上面领导特意批了条子,让我今天务必把你带过去让他瞧瞧。”
神医?
陆云苏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
这都21世纪了,医学界讲究的是靶向药、神经干细胞移植和微创外科手术。
哪来的什么起死回生的“神医”?
大概率又是个在上面有点背景、懂点偏方来镀金的中医骗子。
儘管心里一万个不信,但看著老队长那双布满期盼与焦灼的眼睛,陆云苏最终还是將热毛巾扔进了水盆里。
“走吧。”她推了一下轮椅的金属轮轂。
医疗基地位於部门大院的最深处。
那位传闻中“神医”的办公地点,並没有设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大楼里,而是一处独立辟出来的中式小院。
老队长推著轮椅,顺著铺著青石板的小逕往里走。
刚一进院门,一股极其纯正、带著些许苦涩的草药香气便扑面而来。白朮、当归、沉香……火候掌握得极好,绝不是市面上那种机器烘焙出来的死药材。
陆云苏懂医,闻到这股药香的瞬间,眼底的散漫褪去了几分。
轮椅碾过平整的石板,发出极轻的橡胶摩擦声。
诊疗室的两扇木雕门敞开著。
陆云苏靠在轮椅背上,抬起眼眸,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屋內。
下一秒,她的视线骤然定住。
宽敞明亮的诊疗室中央,背对著门口站著一个男人。
他穿著一件剪裁极其合体的挺括白衬衫,下摆整洁地收进深灰色的长裤里。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那肩宽窄腰的比例和笔挺如標枪般的脊背,都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冷与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他正低著头,跟站在一旁的基地总负责人翻看著手里的一份病歷。
“这处神经元的坏死不可逆。但通过针灸刺激曲池与太冲两穴,辅以药浴,可以建立新的神经反射弧。”
男人的声音不大。
那是一种极其清朗、透著如玉石般冷硬质感的嗓音。每一个咬字都清晰而沉稳,尾音带著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陆云苏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猛地收紧,骨节瞬间绷成了一片惨白。就连那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胸腔里那颗停滯的心臟,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频率撞击著肋骨。
这声音。
太熟悉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哎哟,来了!”
站在对面的总负责人最先看到了停在门口的轮椅。他那张严肃的脸上立刻挤满了笑容,快步迎了两步。
“楚医生,打断一下。”负责人侧过身,热络地指著门口的陆云苏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咱们部门曾经的王牌特工,陆云苏。她腿部神经在爆炸中受损严重。今天特意带过来,请你务必帮她好好看看。”
“楚医生”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那道穿著白衬衫的修长身影,微微一顿。
男人合上了手里的病历本,隨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阳光穿透窗外的竹叶,斑驳地洒进屋內,正好勾勒出男人那张转过来的脸庞。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
肤色是那种透著冷玉质感的白皙,眉骨深邃,鼻樑挺直如山脊。狭长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底部的黑曜石,平时总带著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与料峭。
可是此刻,那双黑眸里却翻涌著惊涛骇浪,瞳孔剧烈地收缩著。所有的冰冷都在顷刻间融化殆尽,只剩下浓烈到几乎要將人溺毙的眷恋与痛楚。
四目相对。
周遭所有的声音——老队长的寒暄、负责人的笑声、院子里的风声,在这一刻,全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陆云苏死死地盯著那张哪怕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的脸。
没有70年代那洗得发白的老式军装,没有泥泞,没有风霜。眼前的男人穿著属於这个时代的得体衬衫,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抹岁月沉淀后的稳重与深沉。
楚怀瑾。
陆云苏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那张素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她想要站起来,想要走过去,可那双残废的双腿却死死地把她钉在轮椅上。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那双素来坚韧的杏眸中滚落,砸在盖著毛毯的膝盖上。
楚怀瑾看著她这副模样,眼角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隨手將那份病历本扔在桌子上,迈开那双修长有力的腿,一步一步,走到了轮椅面前。
没有在意旁边负责人和老队长那见鬼般震惊的目光。
楚怀瑾在轮椅前单膝跪了下来。
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僂,他抬起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点一点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那掌心的温度,滚烫,鲜活,真实。
“別哭。”
楚怀瑾凝视著她的眼睛,薄唇微微向上牵起,扯出了一个温柔、却又带著无尽酸涩的笑意。
“苏苏。”
“好久不见了。”
他走过了时间,走过了空间,终於来到了她的时代。
再次和她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