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10日。上海。杨浦区。
国定路某老旧居民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白天都得摸黑上楼。
墙皮脱落的水泥墙面上,有人用记號笔歪歪扭扭写著“疏通下水道,电话139……”,被后来贴上的小gg盖掉了一半。
蔡浩宇推开那扇有点变形的防盗门时,屋里的空调外机正发出濒死的嗡嗡声。
这台二手格力已经连续运转了三天。
不是因为天热,是因为客厅角落那台用旧机箱攒出来的渲染伺服器散热太猛,不开空调整个屋子就像蒸笼。
两居室被改成了办公室。
客厅是工位区,七张桌子首尾相连拼成一个巨大的工作檯面,上面堆满了显示器、键盘、数位板和各种数据线。
靠阳台的位置被隔出一小块,勉强塞下一张摺叠床和一个落地衣架,那是蔡浩宇和刘伟轮流睡觉的地方。
另一间臥室被改成了美术工作间,墙上贴满了角色设定稿和场景气氛图,地上散落著几个吃完的便当盒。
蔡浩宇手里拎著一袋包子和两瓶豆浆,从门口走到工作檯前,把东西放下来。
刘伟正对著屏幕上的后台数据发呆。
蔡浩宇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崩坏学园2上线以来的核心数据面板。日活跃用户数。次日留存率。七日留存率。付费率。arpu值。
每一条曲线都在往上走。
“昨天日活破十二万了。”
刘伟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一晚上没喝水。
他转过头看著蔡浩宇,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却没笑出来,但那种长期睡眠不足积攒出来的疲惫,让他的表情只停留在“眼睛亮了一下”的程度。
蔡浩宇推了推厚镜片眼镜,没说话。
他把豆浆递给刘伟,自己拆开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偏咸,皮有点硬,楼下那家包子铺的出品一向不稳定,但两块五一个,管饱。
他一边嚼,一边盯著屏幕上那条缓慢爬升的dau曲线。
十二万日活。
放在整个手游市场里,这个数字连头部產品的零头都不算。
那些拿了企鹅、网易几千万推广费的大厂產品,动輒百万日活起步,千万级別的也不稀奇。
但对一个只有七个人、挤在杨浦区两居室里的团队来说,十二万日活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活下来了。
崩坏学园1的时候,他们差点没撑过去。
伺服器费用、美术外包、程式设计师工资,每一笔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蔡浩宇记得最难的那个月,他和刘伟的工资都没发,靠吃了二十天的掛麵撑过来。
现在崩坏学园2的数据稳住了。
付费率虽然不高,但二次元用户的粘性和付费意愿肉眼可见地在增长。
加上拾光投资的那笔天使轮,帐上的钱够团队再跑一阵子。
喘息的空间,有了。
但蔡浩宇要的,从来不只是喘息。
“伟哥。”
蔡浩宇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指腹在裤子上蹭了蹭油渍,从桌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沓a4纸。
纸上密密麻麻的手写字,夹杂著各种箭头、框图和潦草的批註。有些地方被反覆划掉又重写。
他把那沓纸推到刘伟面前。
“崩坏3的立项方案。我写了两个星期了。”
刘伟低头翻了两页。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3d?”
刘伟抬起头,盯著蔡浩宇。
“你要做3d动作?”
“对。”
“手机上的3d动作?”
“对。”
刘伟把那沓纸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其他几个正戴著耳机干活的同事。
程式设计师小陈在调崩坏学园2的一个ui渐变效果。
美术老赵在改一张活动图的配色。策划小李在整理玩家反馈。
七个人。
就这七个人。
“浩宇。”
刘伟压低声音,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崩坏学园2是2d横版。美术资源可以外包,核心代码量可控。我们七个人,勉强能转起来。”
他顿了顿。
“3d动作游戏,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吗?3d建模、骨骼绑定、动作捕捉、物理引擎、镜头系统、光照渲染。隨便拿一个模块出来,都够我们现在整个团队啃半年的。”
蔡浩宇没有反驳。他知道刘伟说的全是事实。
“而且手机端的性能瓶颈你不是不清楚。”
刘伟继续说,
“现在市面上主流的安卓机,运行一个稍微复杂点的3d场景就开始掉帧。你想做到主机级別的动作手感,那对gpu的要求……”
“我知道。”蔡浩宇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很稳。
“所以我估算过,从立项到上线,至少需要两年。团队规模至少要扩到三十人以上。研发投入,保守估计,一千五百万起步。”
刘伟听到这个数字,右眼皮跳了一下。
一千五百万。
他们帐上现在有多少钱?
他比谁都清楚。拾光投资的天使轮加上崩坏学园2这几个月的流水,刨去伺服器、房租、工资和外包费用,帐面上的可调动资金撑死了不到三百万。
缺口超过一千万。
“浩宇,我不是泼你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