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佩德罗,凌晨四点。
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从海上涌进来,把整片街区裹得严严实实。街灯在雾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只浑浊的眼睛,无力地睁著,什么都看不清。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像在喝冰水。
罗卡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黑色的长风衣下摆在雾气中轻轻飘动,软檐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像一张巨大的嘴,把来路吞得乾乾净净。
他在找一间酒吧。不是普通的酒吧——是黑人帮派“黑骨帮”的地盘。白天那里和普通的酒吧没什么两样,卖酒,放音乐,偶尔有几个不怕死的游客推门进去,喝一杯就赶紧走。一到晚上,那里就是另一个世界。赌档在后屋,毒贩在角落,皮条客在门口晃荡,枪声像鞭炮一样时不时响几声,死了人就往后巷一扔,等天亮自然有人收尸。
罗卡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都是破旧的楼房,外墙斑驳,窗户用木板封死了,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著,发出微弱的绿光,从木板缝隙里透出来,像鬼火。巷子尽头立著一块霓虹灯招牌,歪斜地掛在门楣上,几个字母灭了大半,只剩“猫头鹰”三个字还亮著,在雾气中忽明忽暗。“猫头鹰”酒吧。
门口蹲著几个黑人,光著膀子露出黝黑髮亮的肌肉,胸口纹著张牙舞爪的猫头鹰,翅膀展开,利爪前伸,栩栩如生。他们手里端著酒瓶,眼睛半眯著,像一群懒洋洋的猫头鹰,但他们的耳朵竖著,听著周围每一个声音,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看到罗卡诺走过来,他们站起来,挡住门口。打头的那个人比罗卡诺高半个头,壮一圈,光头上纹著一只猫头鹰,两只眼睛正对著眉心,在雾气中看起来像长了三只眼。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很粗,像砂纸磨过铁板,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从上往下睨著罗卡诺。
罗卡诺抬起头看著他。透过帽檐,那双眼睛空洞、冷漠,像一潭死水。光头黑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稳住,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罗卡诺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打火机,“叮”一声,火苗窜起来,点燃菸头。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雾气中慢慢升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我找本尼。”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光头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在枪柄上握紧又鬆开。身后那几个黑人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握紧了手里的酒瓶。本尼,黑骨帮的老大,圣佩德罗东区真正的王。整条街都是他的,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酒吧是他的王座。敢直呼其名的人,要么是死人,要么是將死之人。
光头盯著罗卡诺看了五秒,然后侧身让开。
罗卡诺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门,走进去。
酒吧里烟雾繚绕。灯光很暗,只有吧檯上方几盏小灯亮著,橘红色的光在烟雾中晕开,像一团团凝固的血。空气里瀰漫著大麻的臭味,混著廉价威士忌的辛辣和隔夜的汗臭,熏得人眼睛发酸。角落里几个赌档还在营业,骰子碰撞的声音、筹码滑动的声音、赌徒的骂声在烟雾中混成一团,像一锅煮烂的粥。
罗卡诺走到吧檯前,坐下。吧檯后面的酒保是个光头黑人,满脸横肉,左眼眶有一道刀疤,眼珠子是假的,在灯光下泛著死鱼一样的白。他用那块白得发灰的抹布擦著酒杯,眼睛却一直盯著罗卡诺。
“喝什么?”他问,语气算不上友好。
罗卡诺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威士忌。加冰。”
酒保转身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三块冰,推过来。罗卡诺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著橡木的烟燻味。他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吧檯上,推过去。
“见过这个人吗?”
酒保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年轻,斯文,平静。他的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吧檯下面的枪上。
“你是什么人?”
罗卡诺看著他。那双眼睛空洞,冷漠,没有任何波澜。“一个想找他的人。”
酒保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手在微微发抖。他没有开枪——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动一下,死的一定是自己。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那股杀气,不是杀过一两个人就能有的。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
罗卡诺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告诉本尼,有人找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吧檯上,转身往门口走。
酒保看著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只印著一个名字,一个电话。罗卡诺。他拿起名片,看了看,然后拿起电话。
罗卡诺走出酒吧。雾气还没有散,比刚才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米。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多人。他没有回头。
“先生,本尼哥请你上去。”
罗卡诺把烟叼在嘴里,跟著那人走上楼梯。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雕著一只张开翅膀的猫头鹰,两颗眼睛是黄宝石做的,在灯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门口站著两个黑人,腰板挺直,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腰里別著枪。
那人敲门。“本尼哥,人来了。”门开了。罗卡诺走进去。
房间很大,至少五十平米。地上铺著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像踩在一层厚厚的苔蘚上。墙上掛著几幅油画,都是猫头鹰——有的站在枝头,有的在月光下飞翔,有的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盯著画外的人。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后面坐著一个人。光头,黑得发亮,左脸上纹著一只猫头鹰,翅膀从颧骨展开,延伸到耳根,两只爪子刚好卡在下頜线。他的眼睛很大,眼白多,瞳仁小,像两颗黑色的弹珠嵌在白色的瓷碗里。嘴唇很厚,微微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本尼,黑骨帮的老大,圣佩德罗东区真正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