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不在院子里。
苏澈在八仙桌旁站定,將目光转向三大妈。
“当年从苏家地下室搬走的那批铁皮箱,除了金条,还有別的东西。那些东西后来去了哪儿?”
三大妈站在桌对面,双手撑著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用那点支撑力稳住自己不倒下去。
“那些东西……有一部分被林正清的人带走了。另一部分……还在。”
“在哪儿?”
三大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墙角一只老式樟木箱前,掀起箱盖,从最底部翻出一只油布包裹的扁平方盒,放在桌上。
油布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处用细麻绳扎紧。
“我不识字,但我知道这是要紧的东西。我没敢扔,也没敢给別人看。一直收著。”
苏澈解开麻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一只铁质的文具盒,表面覆著一层暗绿色的漆,漆面已经大面积剥落。
他打开盒盖,盒內整齐地码放著一沓旧信纸,纸张泛黄,边角脆硬,但字跡依然清晰。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快速瀏览了一遍。
信件的开头称呼是“光兄”,结尾署名处没有全名,只画了一个极简的符號,一只蜷缩的甲虫,六足紧扣。
甲贺流。
苏澈的指尖在那只甲虫图案上停了一瞬,然后將信纸折好放回盒中。
“这些信,我拿走。”
三大妈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她將铁质文具盒推到苏澈面前,手缩回去时微微发颤。
苏澈將文具盒收入背囊,转身朝院门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三大妈和那两兄弟身上,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自己了。”
他说完便迈步跨出门槛,没有再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三大妈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然后院门被从內侧缓缓合上,门閂落槽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苏澈沿著南锣鼓巷向南走了一段,拐入平安旅社的巷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响,像是某种重物撞上了厚木板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去。
第二天清晨,街道办的人再次赶到95號院。
这一次,正屋的横樑上悬著三具身躯,三大妈居中,阎解放和阎解旷分列两侧,绳索系的是同一种结法。
而在东厢房的门框上,阎解娣的身子微微晃动。
她的脚尖下面,一只方凳翻倒在地,凳腿上还掛著半截断裂的麻绳头。
何雨水不在院子里。
她的房间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齐,桌面擦得乾乾净净,像是被人仔细收拾过才离开的。
街道办的人登记了四人的姓名和基本情况,得出结论与刘家相同,將遗体拉走统一火化。
四合院就此彻底空了。
苏澈在当天午后离开了四九城。
他背著那只紫檀木盒和装满了文件地图的背囊,在永定门外搭上了一列南下的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他靠著窗坐下,將背囊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逐渐后退的华北平原上。
田地、村落、光禿禿的树影在玻璃上一一掠过,被他收进眼底又放下,像在清点一段又一段已经了结的旧帐。
火车驶过黄河铁桥时,天色暗了下来。
车厢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铺展开来,將旅客们疲惫的面孔和堆叠的行李照得柔和。
苏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意识深处浮现出那幅粤州老城区的地图、旧码头仓库的方位,以及林正清这个名字旁边画的那个红圈。
他睁开眼,车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证明大地依然存在。
他重新闭上眼睛,在车轮碾过铁轨的均匀节奏中,朝著南方的粤州缓缓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