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的念,兰关镇的兰,兰水的兰。是娘亲段木兰的兰,是堂客王桂兰的兰。他想起兰江的河水,想起母亲在灶房忙碌的身影,想起堂客桂兰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模样。他在几千里外的他乡异地,他的心里,每一刻都在思念他们。
对,就叫念兴。
子车武坐起来,摸出纸笔,点了油灯,和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开始写信。他先问了父母安好,问了桂兰身体恢復得如何,问女儿吃奶乖不乖,夜里哭不哭。然后他写道:女儿的名字我想好了,叫念兰。念是思念的念,兰是兰水的兰,是桂兰的兰,是木兰的兰。我在外面打仗,不能在家陪伴你们,心里时时想念。给孩子取这个名字,一是念家,二是念你们,三是愿她长大如兰花般清雅高洁。写完后,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枕头下,熄灯躺下,又傻笑了一阵,这才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一早,子车武把信交给驛差。驛差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子车哨官,给家里寄信?”
子车武点点头:“加急。”
驛差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说:“急也要至少一个月才能到,兵荒马乱的。”他把信塞进褡褳,翻身上马,一溜烟走了。
子车武站在营房门口,望著驛差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期待。
十二月下旬,吉字营接到命令,移防苏州。
从上海到苏州,走水路,船行一日。子车武站在船头,望著两岸向后倒退的田野、村庄、集镇,心中又想起了女儿。
项云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望著两岸的景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武哥,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子车武摇摇头:“不知道,应该快了吧。”
项云飞嘆了口气:“我想家了。想我娘,想我爹,想云潭的米粉。”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也想家,也想爹娘,也更想堂客和女儿。
船到苏州,吉字营驻扎在城外一处旧祠堂里。祠堂不大,三进院子,挤了三百多號人。子车武和项云飞被分在第三进东厢房,同屋的还有几个从江南省一起过来的老弟兄。安顿下来后,子车武把那个装了家书的包袱搁枕头下放好。
夜里,子车武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兰关,走在那条麻石板老街上,两旁的店铺还是老样子,杂货铺、药铺、茶馆、米行、车马铺,一家挨一家。他走到家门口,院门开著,王桂兰正坐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穿著一件蓝布棉袄,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著,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怀里抱著一个婴儿,裹著红色襁褓,只露出一张小脸。那小脸白白嫩嫩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她看见子车武,咧嘴笑了,露出粉红的牙床。
子车武走过去,伸手想抱她。他的手刚碰到襁褓,梦就醒了。
他睁开眼,望著黑漆漆的屋顶,耳边是风声,是远处隱约的江水声,是同屋士卒此起彼伏的鼾声。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包袱还在。
他把包袱取出来,解开,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起信来。
良久,他把信重新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接著睡。
一月中,子车武收到父亲的回信。信上说,名字念兰取得好,好名字。家里人都说好。桂兰说,她喜欢这个名字。娘亲也说,这个名字好听,叫起来顺口。父亲还说,念兰满月那天,家里摆了酒,请了亲戚和街坊邻居,大家都说这孩子长得像子车武,眼睛像,鼻子像,连皱眉头的模样都像。信的最后,父亲说,你在外面好好打仗,別惦记家里。家里有我们,念兰有她娘,你只管安心。
子车武把信看了几遍,折好,放进那个包袱里。
窗外,苏州的暮色渐渐深了。远处隱约传来寒山寺的钟声,悠长而苍凉。子车武站在窗前,望著西边的天际。那里是云潭的方向,是他的家乡,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妻女。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营房。晚上还要巡哨,明天还要操练,后天也许又要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