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一天,寒风夹著细雨。
上海,吉字营驻地。
阴雨天,有点冷。
子车武收到家书。
黄浦江上的风裹著咸腥味,一阵一阵地灌进营房。他坐在铺边擦拭洋枪,听见门外有人喊“子车武,有信”,手一抖,枪托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信是父亲子车英寄来的,路上走了快两个月。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工工整整写著“兄子车武亲启”四个字,是弟弟子车文的笔跡。
子车武拆开信封,有些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信纸只有一张,是父亲的口吻,先说了家里一切安好,不必掛念,然后说了一件大事——今年十月初九,王桂兰生了一个女儿,母女平安。孩子白白胖胖,长得像他。信的末尾,父亲让他给孩子取个名字。
子车武捧著那封信,看了好几遍,站了很久。
“武哨,怎么了?家里来信了?没事吧?”
项云飞走过来,探头想看他手里的信。他刚从靶场回来,手里还提著洋枪,身上溅满了泥点子。
子车武將信递给他,项云飞接过去,一目十行地看完,眼睛瞪得溜圆:“武哨你当爹了,恭喜啊升级了。”
“嘿嘿,嘿嘿。”
子车武嘿嘿傻笑著,嘴角微微上扬。
项云飞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笑道:“武哥,你小子行啊,就当爹了。我和你同年的,还是光棍一条。”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放开子车武,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塞到子车武手里,“拿著,给孩子买点布料做衣裳,算是我这个当叔叔的给侄女的见面礼。”
子车武想把银元还给他,项云飞一瞪眼:“跟我客气什么?当我是兄弟不?是兄弟就麻溜收下,莫酸里酸气的。”
见他这么说,子车武便不再推辞,把银元收进口袋。
那天夜里,子车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他想著那个没见过面的女儿,十月初九生的,算算日子,快两个月了。她会笑了吗?会翻身了吗?她知道她爹在外打仗吗?……他想著想著,忍不住笑了。
对面铺上的毛遇顺被他的笑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说:“武哨,你大半夜不睡觉,笑啥呢?”
子车武说:“我有闺女了,我当爹了。”
毛嘟囔了一句:“知道你有闺女了你当爹了,今天你都说了十几遍了,真有你的。”,嘟噥完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子车武又想了很久,想女儿叫什么名字。他是读过几年义学堂的,取个名字不算难事。可轮到自己女儿,他却犯了难。取什么名字好呢?太俗了不行,太雅了又怕家里叫不惯。他想了又想,脑子里忽然蹦出两个字——“念兰”。
念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