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后,兰关老街一片狼藉。淤泥、碎石、烂木头、破布条,堆塞了码头河巷。临河家家户户都在清理屋子,晒场上晾著被水泡过的衣裳、被褥、家具,花花绿绿,像开了染料铺。半边街的竹篾坊损失最重,子车荆三兄弟的竹子全被冲走了,连根竹籤都没剩下。子车英帮他们收拾了两天,又从自己家里匀了些木料过去,三兄弟自是感激。
四总河边,崔建成家的砖木结构楼房在这次洪水中垮了。说起崔家,那在四总一带是出了名的。崔建成今年五十有六,生了四个儿子——崔大牛、崔二牛、崔三牛、崔四牛,一个比一个壮实,一个比一个能打架。大牛在码头上扛包,二牛驾船打渔,三牛在镇上做泥工,四牛还没成家,跟著几个流打鬼整日里瞎混,时常还帮赌馆看场子。崔家虽不算富户,但是强势,是不好惹的人家。
曹协泰家就不同了。曹协泰在家里开了一间绸缎庄,卖绸缎、布匹、洋货,生意虽比不上义泰兴、同昌隆那两家大绸缎庄,但在兰关街上也算有头有脸。他膝下只有两个儿子——曹满金、曹满银,都在铺子里帮忙。满金老实本分,帐算得好;满银机灵,能说会道,替他爹跑外。曹家虽不是书香门第,但却守礼,两个儿子都是文弱身材,手无缚鸡之力,別说打架,杀鸡都不敢。
曹家与崔家原本隔著一道窄巷,宽约半丈多,勉强能过一辆独轮车。这条窄巷是共用的,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许占。
可这次洪灾过后,崔家要重建楼房,便打起了窄巷的主意。
崔建成把四个儿子叫到跟前,说:“这次发大水,咱们家的房子垮了,要重建。我想了一下,原来老屋结构不合理,住不下你们四兄弟,这次重建正好合计合计,把屋建好,让你们四兄弟都各自有屋住,你们看怎么建为好。”
听完父亲的话,崔大牛是个直性子,挠挠头说:“爹,想什么办法?咱家原来就这块宅基地,大小定死了,你就是变出花来也就那么大。想要把屋建大点,咱就得把空巷占起来,那才能扩大。”
崔建成看了大儿子一眼:“你不怕曹家反对?这条巷子可是我们两家共用的过道。”
崔二牛脑子活泛些,想了想,说:“爹,既然是共用的,閒著也是閒著。如今咱家建房地基不够,咱把那巷子占了,地基往那边扩一扩,房子才能大。至於曹家反对,他反对有用吗?咱们崔家可不怕他。”
崔三牛眼睛一亮,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那巷子是两家共用的,咱占了,谅他曹家也不敢放半个屁!”
崔四牛一拍大腿:“不答应就打到他们答应!咱家四兄弟,他曹家就两个,还都是软脚虾,拿什么跟我们斗?”
崔三牛跟著附和:“老四说得对,不肯就打到他们肯为止,看他们怕不怕!”
崔建成沉吟了片刻,一咬牙:“行,就这么办,明天就动工。”
第二天一早,崔家父子就动起手来。他们在窄巷里钉木桩、拉绳子、挖地基,把原本半丈宽的巷子占了一大半,只留下不到一尺宽的空隙。莫说独轮车,人走都要侧著身子,还得收腹。
曹协泰听到动静,从铺子里出来,一看,气得浑身发抖。他捋起袖子,走到窄巷口,对崔建成说:“崔建成,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窄巷是我们两家共用的,你凭什么独占这么多?”
崔建成正蹲在地上砌墙,头也不抬,慢悠悠地说:“曹老板,这巷子空著也是空著,我家房子被水衝垮了,儿子又多,老房子小了住不开,借共用巷子一点地方盖房子,关你什么事,你来造棚?”(造棚,兰关方言,就是反对、搞破坏的意思)
曹协泰气得鬍子直翘:“借?你这是借?你这明明是抢,是霸占!赶紧给我把木桩拔了,把绳子撤了,把巷子给我恢復原样!”
崔大牛走了过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著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曹老板,你这话说的,这巷子是你家的?写你的名字了?有地契吗?”
曹协泰被噎住了。这窄巷是祖上传下来的,两家的房契上都没写,但规矩一直在,谁也不占。可这话说出去,没有白纸黑字,崔家不认,他也拿不出证据。
曹满金和曹满银两兄弟听到动静,也从铺子里跑出来。满金拉住父亲,低声道:“爹,別跟他们吵,他们人多,咱们吃亏。”
曹满银血气方刚,捋起袖子就要衝上去:“爹,他们欺负人!我去拔了他们的桩子。”
曹满金一把拉住他:“你去有什么用?他们要是动手,你打得过谁?”
曹满银挣了几下,挣不开,气得眼圈都红了。曹协泰看著两个儿子,一个太懦弱,一个太衝动,心里又气又急。
崔四牛走过来,叉著腰,瞪著曹家父子,粗声粗气地说:“曹老板,你识相点,別找不自在。这巷子我们占定了,你告到哪都没用。”
终於曹满银忍不住了,衝上去推了崔四牛一把。崔四牛纹丝不动,反手一推,曹满银踉蹌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崔家四兄弟哈哈大笑。
曹满金扶起弟弟,脸涨得通红。曹协泰指著崔建成,手指发抖:“你……你们……欺人太甚,咱们走著瞧!”
崔四牛摊摊手,一脸装无辜:“曹老板,是你儿子先动手的,我们可没打他。”
回到绸缎庄,曹协泰坐在堂屋里,抽著旱菸,一声不吭。曹满银端了碗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小心翼翼地说:“爹,要不,咱找马会长调解调解?”
曹协泰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嘆了口气:“马会长是你四堂叔的亲家,我跟他开口,不是不可以。可这种事,商会管不了,也不归商会归。。”
曹满银从外面走进来,袖子挽得高高的,脸上还带著怒气:“爹,您別找马会长了。找他就得低声下气,我不想看您低声下气。咱们去告官,告到镇公所去!”
曹协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如今这位閆镇长是从株亭镇来的,崔四牛跟著那几个流利马子常给镇公所干外活,告到他那,他要是向著崔家,咱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