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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卑微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根带刺皮鞭,指关节惨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赤著上身,腿上也不过简单的一件单內,从这种地方出来,就知道这位爷方才经歷了什么。

“吵死了!”

凌展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嘟囔,他的精神游走在崩溃边缘,在李从温和无常寺这两座大山面前,他所有的野心都被碾成粉末,只好来这里耀武扬威,方才正在惩戒一对姐弟,三人正要整点儿新花样,宋当归压抑的哭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那哭声里的绝望和懦弱,成了点燃火药桶的引线。

凌展云猛地转头,死死盯著那片幽暗的树林。

“哭……你哭什么?!”

他五官狰狞,双眼爆出病態的凶光:“连你这种最底层的烂泥,也敢在我面前哭?!你是不是在嘲笑我?!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傀儡?!”

恐惧找到了倾泻的出口,凌展云拖著皮鞭,撞开枯枝,朝哭声衝去。

窗后的云寂嘴角泛起不屑的冷笑,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翡翠扳指,低声嗤笑:“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斗不过主子,便拿螻蚁撒气,这等心性,也就是个替死鬼的命。”

他忽然来了兴趣。

后山枯树林,满地腐叶与泥泞。

这阳光照不进的角落,成了一个单方面的屠宰场。

“啪!哧——!”

带倒刺的牛皮长鞭抡出半月弧度,狠狠抽在宋当归单薄的脊背上,麻布衣衫瞬间撕裂,倒刺咬进血肉,猛地一扯,带出大片血珠。

“啊——!”

宋当归被抽得在泥地里翻滚,后背的剧痛让他几乎昏死,那张常年被灶火燻黑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连求饶都喊不出。

但即便满地打滚,他的一只手,依然死死护著怀里的两块粗糙木牌,和那个装著混合泥土骨灰的破瓦罐。

“你护著什么?!你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废物,还想护著死人?!”

凌展云双眼赤红,乱发粘在扭曲的脸颊上,活像个恶鬼。

他看到宋当归护著木牌,无名业火烧得更旺。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只会烧火的贱种,到了这个时候还有誓死守护的东西?而他堂堂江北门少主,却连尊严都要被老道士踩在脚下!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讲情义,別人就会高看你一眼?!耿星河活著的时候,正眼看过你吗?!”

凌展云一步跨上,一脚狠狠踹在宋当归心窝上。

砰的一声闷响,宋当归弓起腰,喷出一口夹杂內臟碎块的鲜血,溅在刻著爱妻霜迟之墓的歪扭木牌上。

“不……不要……”

宋当归气若游丝,他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金袍男人是谁,他只是用沾血的双手,拼命去擦拭木牌上的血跡。

那是他的小师妹,是他这辈子在风雪里偷偷熬製桂花糖、唯一想给予甘甜的人。

哪怕她心里从来没有他。

他是个懦夫,没有大师兄拔剑的豪气。

他能做的,只有替他们收敛残骨。

“还敢擦?!”

凌展云觉得这是莫大的讽刺。

他用尽心机换来个傀儡身份,这烂泥却在坟前表演深情!

“你信不信我把这骨灰扬了!”

凌展云手腕一抖,皮鞭如毒蛇吐信,捲住了那个破瓦罐。

“不——!求求你——大爷!求求你別动她——!”

宋当归爆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这个在严刑下都没交出大师兄血书的汉子,毫不犹豫地跪趴在泥水里,疯狂磕头。

“砰!砰!砰!”

额头砸在尖石上,血肉模糊。

他像条狗一样爬向凌展云,死死抱住那双昂贵皮靴,眼泪混著鲜血流了满脸。

“求求您……这是小师妹……求您打死我出气,別动她的骨灰……求您了……”

凌展云看著脚下摇尾乞怜的男人,听著那卑微的哀求。

有一瞬间,他握鞭的手僵住了。

恍惚间,他好像在宋当归脸上,看到了自己。

几个时辰前,当赵十三用看螻蚁的眼神看著自己时,当云寂传达旨意时……自己,是不是也像这条狗一样,在心底疯狂磕头求饶?

有一瞬间,他握鞭的手僵住了。

恍惚间,他好像在宋当归脸上,看到了自己。

几个时辰前,当赵十三用看螻蚁的眼神看著自己时,当云寂传达旨意时……自己,是不是也像这条狗一样,在心底疯狂磕头求饶?

自己和这个被踩在脚下的杂役,到底有什么区別?!

“啊——!!!”

凌展云突然仰头,发出一声狂啸。

啸声里装满了对世道不公的愤怒,对无常寺的恐惧,和对自己的痛恨。

“我们都是狗!都是隨时可以被碾死的臭虫!你以为你护得住什么?!这吃人的世道,弱者连死后的一捧灰都不配留下!”

理智彻底被自我厌恶吞噬。

他猛地一脚踹飞宋当归,双手握紧皮鞭,灌注纯阳真气。

“呼——轰!”

带著真气的皮鞭,如开山巨斧,狠狠抽在泥土坟包上。

“砰”的一声,泥土炸裂!

两块木牌瞬间被抽成木屑。

装著骨灰的破瓦罐彻底粉碎。

白色的骨灰,混著黑色的泥土,在寒风中纷纷扬扬散落,落进泥水里,再也分不清彼此。

“不……不要……”

宋当归瘫倒在泥水里,呆呆看著漫天飞舞的骨灰。

那一瞬间,他眼底最后的一丝光,熄灭了。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哀求。

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手脚並用爬到泥地上。

颤抖著双手,试图把泥水里的白灰捧起,可泥水顺著指缝流走,什么都没留下。

他珍藏了八年的桂花糖,他拼死守住的最后一点念想。

没了。

凌展云剧烈喘息著,看著被自己毁掉的一切。

心里的无名火没有平息,反而生出更深的空虚和恐惧。

他贏了吗?

碾碎了一个更弱的人,能证明自己是强者吗?

不能。

他依然是那个可笑的傀儡。

“呵呵……哈哈哈……”

凌展云丟掉皮鞭,踉蹌后退,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笑声。

“都是假的……这江湖……全都是吃人的假把式……”

他转身,像个游魂般跌跌撞撞走出树林。

暗金长袍上溅满了血和泥水,无比讽刺。

而在他身后。

寒风呼啸的树林里。

宋当归依然趴在地上,用沾满泥血的双手,一点一点抠著地上的泥土。

他把那些沾著骨灰的泥巴,大口大口塞进嘴里,和著血水,生硬地咽进肚子。

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

他没有眼泪,没有声音。

在这座被各方势力当做棋盘的五岳独尊之上,一个最底层的螻蚁,正在用这种最原始、最卑微的方式,拼死挽留著这吃人世道中,最后一点可怜的情义。

可谁能帮他呢?

他本来是想成为一代大侠的。

所以,他敬重耿星河,敬重师父。

可现在,他的心碎的七零八落,他甚至连活下去的办法都没了。

他趴在地上,抓起那一片片的碎屑,想要从泥土里找到一些她存在过的痕跡。

直到,他摸到了一双脚。

宋当归缓缓抬起头时,月色来临前的夕阳下,光芒万丈前,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她歪著头,笑嘻嘻地望著宋当归。

“被人欺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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