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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同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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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同洲城,风里总是裹挟著股子塞外的沙土味和抹不掉的血腥气。

但今天没有。

十里红毡顺著长街铺开,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掛满了琉璃宫灯,城门外的流水席一眼望不到头,硬生生把这乱世里的肃杀给压得严严实实。

世道乱,人命比路边的野草还贱。

但在同洲,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家办喜事,那就是天大的规矩。

今天是节度使次子符昭愿的大婚之日。

没人敢说半个字逾制,只因为在这风雨飘摇的大晋朝,符家手里握著刀。

迎亲的仪仗足有八百人。

走在最前头的六十四个甲士,都是跟著符彦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今天换了猩红的吉服,腰里那四尺长的斩马刀没<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可步子迈开,连街边的野狗都不敢吠叫一声。

聘礼车队里,打头阵的是一只用金丝笼罩的大雁。这是符昭愿半个月前,亲自提著弓,在城外的芦苇盪里趴了三天三夜,没伤一根翎毛网来的。

读书人讲究个顺乎阴阳,从一而终,他符昭愿信这个理。

节度使府邸,正堂喧天。

“恭喜节帅!二公子人中龙凤,今日大婚,实乃我大晋盛事!”

一个穿著緋色官袍的汴梁使节,捧著羊脂玉酒樽,笑得满脸褶子。

主位上的符彦卿大笑一声,端起海碗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而在下首,今日的主角符昭愿,正端著青铜酒爵,在席间缓步敬酒。

他穿一身絳色九章吉服,头戴明珠通天冠。

脸庞生得英挺,轮廓像极了主位上的父亲,却没有那份跋扈气。

同洲城里的人都知道,二公子谨厚谦约,是个把圣贤书读进了骨子里的將门种。

“二公子,末將敬您!”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偏將大著舌头嚷嚷:“二少夫人那是活神仙,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公子好福气!”

符昭愿停下脚步,双手將青铜爵端平,嘴角掛著温润笑意:“赵將军醉了。轻眉喜静,莫要折煞她。这杯酒,昭愿干了,將军隨意。”

仰头,饮尽。

滴酒未漏。

旁边有老儒生抚须感慨:“进退有据,符家有此子,百年基业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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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昭愿只是微笑。

他亲手拍开一坛陈年竹叶青的泥封,给在场的將领挨个斟酒,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身上哪道疤是在哪场仗里留下的,几句不轻不重的话,便让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汉子红了眼眶。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这是符昭愿的道理。

夜幕降临,喧闹渐息。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符昭愿站在朱红色的高大门槛外,深秋的夜风一吹,酒劲便有些上涌。

“公子,风大,回后院吧。”

看著他长大的老管家递来一张温热的湿帕。

符昭愿接过,轻轻擦了擦额角,目光越过重重院落,望向那座被红烛照得透亮的后院。他脊背挺得笔直,挥了挥手:“不用跟著。让小厨温些醒酒汤。”

长长的迴廊里,空无一人。

红纱宫灯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符昭愿的步子放得很慢,越来越慢。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厉害,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

来到那扇贴著大红囍字的门前,他停下,低头理了理一丝不苟的衣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吱呀——”

屋內,脂粉香混著龙涎香。

紫檀木拔步床上,端端正正坐著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子。

红盖头垂著,双手交叠在膝上,像一株雪地里冻僵的红梅。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符昭愿那双惯常温和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喜悦。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又硬生生停住。

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满城的十里红妆,换来的不过是她一具空壳。

她不爱他。

思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回了一年前的那个雨夜。

燕云交界的荒野,暴雨如注。

五十名偽装成马匪的辽国铁浮图,像是一群铁皮怪物,把他的几十名亲卫碾成了肉泥。

符昭愿半跪在泥水里,左臂深可见骨,手里的剑卷了刃。

他闭上眼,等死。

就在那时,雨幕中响起了一声极细的剑鸣。

像极了初春冰河开裂的第一声脆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有一道银色剑光在黑暗中突兀亮起。

剑光如鬼魅,十个呼吸,五十名重甲精锐全军覆没。

符昭愿睁开眼,看到一个穿单薄素衣的女子站在尸山血海中。

雨水顺著她毫无血色的脸颊滑落,手里倒提著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尖滴著血。

她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隨手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青伞立侧身,走入雨中。

那一夜,符昭愿拖著半条命,在泥里爬了两里地,在破山神庙里找到了她。

她正用树枝烤著一只野兔,火光映著那张清冷如霜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的生气。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符昭愿靠著门框,虚弱拱手。

她没回头,声音比外头的秋雨还冷:“滚出去。”

但他没滚。

他用尽了读书人的口舌,死皮赖脸把她带回了同洲。

一整年,他给了她最幽静的院子,最好的药材。

不去打扰,只在初一十五隔著墙,跟她念叨些边关战事、百姓疾苦。

她从不回应。

直到某天黄昏,满天火烧云。

符昭愿看到院门开著。

她坐在石凳上,脚边死著一只灰色的信鸽,手里捏著张细小的信笺。

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有酒吗?”她沙哑地问。

那晚,她喝了整整二十三坛同洲最烈的烧刀子。

烈酒打湿了衣襟,她没哭,也没皱眉,直到倒在石桌上。

符昭愿守了她一夜。

清晨她醒来,將自己的那把伞亲手埋了起来,看著他,声音死寂:“你不是一直想娶我吗?好,我嫁。”

没有喜悦,没有期许。

就这么定下了。

“呼……”

一声极其细微的呼吸,把符昭愿拉回了满眼红烛的洞房。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红盖头,没去挑。

他知道冰山难融,但他愿意用一辈子去捂。

“娘子,饿了吧?我让人温了燕窝粥。”他语气极尽温和。

盖头下的人没动。

过了许久,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有酒吗?”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割在符昭愿心口上。

他知道,她又想起那只死鸽子了。

但他脸上没露半点悲色,只是垂下眼帘:“有。”

他转身走到圆桌旁,拿起羊脂玉酒壶,倒满两杯。“同洲最好的梨花白,不上头。”

她没接酒杯,那只虎口生著薄茧的手伸出,直接拿过了酒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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