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书小说

最新地址不迷路:www.xbiqugu.com
香书小说 > 十国侠影 > 第419章 消息

第419章 消息

深秋的夜风从来不讲什么道理,像个喝高了的市井泼皮,在光禿禿的树丫杈间横衝直撞,扯著嗓子乾嚎,颳得人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意。

张鐸拢了拢衣领,大半个<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身躯缩在佛堂后头那条泥水地里的阴影中,他那双生满冻疮、粗如胡萝卜的双手,此刻正死死捂著胸口,薄薄的衣衫下,贴肉藏著个牛皮缝製的暗袋,里头装了两百两沉甸甸的赤金。

对张鐸这种常年在下狱道吃阴间饭的人来说,世上最暖和的,从来不是什么火盆被窝,而是这黄白之物贴在皮肉上的冰冷与踏实,这笔钱,放在这人命贱如草芥的世道里,是上万个泥腿子的命。

张鐸那张被横肉挤得只剩条缝的眼睛,死死盯著远处的土路。

秋雨泡软的泥泞中,宋当归赶著的那辆破马车,正像一滴浑浊的墨水,缓缓化开在夜色尽头,连马蹄子拔出泥浆的吧嗒声,都被风扯得稀碎。

直到那马车连一丝轮廓都瞧不见了,张鐸脸上那股子市侩討好的笑意才瞬间收敛,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大拇指的指肚,晃了晃脑袋,他这辈子只认一个死理:只要真金白银落了袋,管他外头是洪水滔天还是饿殍遍野,死道友不死贫道便是。

张鐸深吸了一口混著腐叶味儿的冷气,猛地一收那肉山般的身躯,这一刻,他竟展现出一种与体型绝不相符的鬼魅轻盈,宛如一个没有重量的肉球,贴著佛堂侧面的墙根,无声滑行。

侧面有间偏房,窗户被厚实的黑布封得死死的。

没光没声,连秋虫的鸣叫都被某种无形的煞气碾得粉碎。

张鐸停在门前,没敲门,只是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在门板边缘极隱蔽的凹槽处轻轻一按。

“咔噠。”

一声细若游丝的轻响,沉重的实木门没发出半点轴承摩擦的动静,悄无声息地向內滑开一条缝,张鐸身子一侧,像条泥鰍般滑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黑暗瞬间没过头顶。

屋子里有股子极好的老山檀香味。

双脚刚一落地,张鐸的膝盖便仿佛被人抽了筋,丝滑地弯了下去。

“噗通。”

一声闷响。哪怕地上是冷硬的青砖,哪怕他身躯<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这一套下跪的动作依然做得行云流水,卑微到了骨髓里,他的额头死死贴著地砖,双手平摊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这是无常寺里最標准、也最不留后路的臣服。

他闭著嘴,强行把呼吸压到最细微的地步。

在这吃人的地方,喘气声大点儿,都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青砖的寒气顺著膝盖往骨头里钻。

就在张鐸觉得双腿快不是自己的一瞬间,黑暗深处,极其突兀地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那是上等蜀锦在缓慢走动时,丝线交错发出的沙沙声,听得人骨头直发酥。

张鐸浑身的肥肉猛地一颤。

他知道,她来了。

苦窑如今的主人,徐彩娥。

黑暗中不知从哪儿泛起一抹微光,勉强勾勒出一个曼妙的高挑轮廓。

徐彩娥款款转身,暗色长裙的裙摆处,隱隱流转著暗金色的云纹。

她步子极轻,像只慵懒踩著猫步的黑豹。

“张鐸啊。”

嗓音软糯,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吴儂软语,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悠悠荡开,这声音若放在秦淮河畔的画舫里,不知要让多少王孙公子掷下千金,可落在张鐸耳朵里,却像是一根淬了冰的毒针,顺著天灵盖一路扎穿了脚底板。

“小人在。”

张鐸的嗓子干得像吞了把沙子,脑袋依旧死死贴著地,不敢抬起半寸。

徐彩娥停下了,就在他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张鐸眼角的余光,只能瞥见一双踩著红底、用金线绣著彼岸花的精巧绣鞋。

“事情,办妥当了?”

徐彩娥的声音依旧带著笑意,像是在拉家常。

“回大人的话,妥了。”

张鐸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却咬字极准:“宋当归已经拿著东西,驾车出城了。小人亲眼盯著他走的,沿途撤了个乾净。”

“嗯。”

徐彩娥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绣花鞋微微动了动:“那小子,给你留了多少买路钱?”

张鐸心臟猛地一抽搐。

他爱財如命,但更惜命,没有半点犹豫,他双手熟练地探入怀中,將那个捂得温热的牛皮袋掏了出来。

“回大人,那小子算是把棺材本都掏空了。”

张鐸双手微颤,极其小心地解开绳结,將里头的赤金尽数倒在青砖上。

“噹啷啷……”

金子碰撞的脆响在黑暗中格外勾人。两百两赤金,一块不少,泛著迷人的幽光。

“两百两,全在这儿了。小人懂规矩,连个金豆子都没敢过手。”

张鐸的额头再次重重磕地,声音里透著股近乎諂媚的实诚。

屋子里静了下来。

只剩下徐彩娥平缓的呼吸,和张鐸如擂鼓般的心跳。

“呵。”

一声极轻柔的低笑从徐彩娥唇间溢出。她连低头看一眼那堆金子的兴致都没有,只是隨意地挥了挥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冷香。

“黄白之物,我不沾手。”

徐彩娥语气温柔:“你自己留著吧。这些年在苦窑跑前跑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权当是赏你的茶钱。”

张鐸浑身一震。

两百两黄金,自己留著?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他终究不是雏儿,在这地方,天上掉下来的从来不是馅饼,而是砸死人的磨盘。

张鐸声音里是真真切切的后怕:“这都是大人运筹帷幄的本事,小人不过是个跑腿的粗使汉子,哪敢贪天之功!这金子,理当孝敬大人!”

“行了。”

徐彩娥的嗓音里突然多了一丝冷意,就这一丝,便让张鐸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我说让你留著,你就拿著。苦窑里可不缺这点散碎银两,我徐彩娥,更不缺。”

张鐸知道,再推脱就是给脸不要脸了。他十指死死抠著地砖缝,声音沙哑:“小人……叩谢大人赏!大人的恩典,小人就是做牛做马,也得报答!”

徐彩娥没搭理他的表忠心,只是缓慢地踱了两步,绣花鞋踩在地砖上,依旧毫无声息。

金子落袋,张鐸本该立刻磕头滚蛋,可他心里头,却像有只长满倒刺的毒虫在爬,那个疑问如果不问出来,他觉得哪怕抱著金山,晚上也睡不踏实。

“大人……”

张鐸咬了咬牙,冷汗顺著脸颊砸在青砖上:“小人愚笨,心里……有个理儿想不通。若是犯了忌讳,还请大人责罚。”

『记住本站最新地址 www.xbiq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