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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生意

花天酒地丶诚意奉献《十国侠影》,独家首发!

风过了巷口,像是被谁死死掐住了脖子,捲起几片枯黄落叶,怎么听怎么像將死之人的倒气。

一顶极尽奢华的轿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在巷子深处。

蜀锦的轿衣,四角坠著沉甸甸的防风毡,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可坐在里头的宋当归,还是觉得冷。

他坐在一张软和得能陷进半个身子的锦缎垫子上,披著件价值连城的暗银色大氅,领口那圈雪狐皮油光水滑。

若是遮住他那张总是习惯性躲闪的脸,任谁看了这身行头,都得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个富贵人家的神仙公子。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门清,这身鲜亮皮囊底下,藏著个怎样千疮百孔、低贱到泥土里的腌臢人。

“爹……”

一声娇滴滴的呢喃,在逼仄的轿厢里漾开。

浓烈的脂粉气混著温热的吐息,凑到了宋当归耳畔。

二奶奶身段软得像条没骨头的水蛇,这会儿正顺势攀附在宋当归怀里,涂著猩红蔻丹的纤细手指,顺著狐裘的缝隙,一下又一下,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男人削瘦的肩头。

市井坊间有句老话,<i class=“icon icon-unie092“></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无情。

可这女人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男人是个连县令都能踩在脚底下当垫脚石的疯狗,在这吃人的世道,想活得比別人滋润,就得抱紧了这种恶鬼。

“爹,您別担心……”

女人的嗓音黏糊糊,带著媚態,手指顺著肩头滑到胸口,隔著名贵的料子,画著圈儿。

宋当归没做声。

他脸色白得像水里泡了三天的浮尸,眼眶深陷,眼底的血丝纵横交错,那只缺了指头的右手,死死攥著大氅边缘,因为用力过猛,指节泛著病態的青白。

他怕。

那是当了八年烧火杂役,刻在骨头缝里的怯懦。

他马上要去敲开的,是这天下最不讲理的一扇门。

无常寺。

一个连山上神仙和庙堂袞袞诸公听了都要皱眉头的阎王殿,一个把人命当草芥放在秤盘上买卖的地方。

而他宋当归,只是个连名字都不配上桌的泥腿子。

二奶奶极有眼力见,身子贴得更紧了些,红唇几乎咬住男人的耳垂,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爹爹,您怕什么?您如今可是县太爷的义父,手里攥著红信的通天人物,您知道那封信有多大的本事吗?足可以將无常寺都掀翻了去,等这事儿成了,凌展云那个小畜生一死,江北盟的半壁江山,还不都是爷您一句话的事儿?”

女人的手缓缓向下,眼神迷离而露骨:“只要成了,你我便能堂堂正正走在日头底下。到时候,您做您的人上人,我做爹爹的当家主母,享尽这世间的荣华富贵。成了……今儿夜里,妾身给爹爹变个戏法,保管让你……”

宋当归紧闭的嘴唇,猛地扯动了一下。

脑子里,走马观花。

大师兄耿星河將那封血书丟进火盆时的冷眼。

小师妹霜迟那把匕首捅穿自己大腿时的嫌恶。

天门道长那张高高在上的虚偽面孔。

最后,定格在那张狂妄跋扈的脸上。

江北盟少主,凌展云。

那个把他当野狗一样踩在烂泥里鞭打,將他视若性命的骨灰扬进泥淖的畜生。

宋当归的那只残手,猛地鬆开了大氅。

“咔吧。”

轿厢里响起一声清脆的骨骼爆鸣。

他攥紧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那双习惯躲闪的眸子里,此刻平静了下来。

“我去。”

他没再看女人一眼,掀开厚重的防风毡。

秋风灌入,冻得女人打了个寒颤。

宋当归探出一只脚。

那条被捅穿过的大腿一沾地,钻心的疼便顺著骨髓往上窜,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沉,险些跪倒在青石板上。

但他死死咬著牙,没吭声。

用那只残缺的手死死扒住轿门,硬生生將自己佝僂的脊梁骨一点点撑起。

他把背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世人敬畏衣冠,他现在是有钱有势的大人物,是来买命的买主。

鬆开手,拖著残腿,一步,一步,往巷子尽头那间铺子走去。

……

无常寺的规矩,大抵是这世上最古怪的。

外人看著漏洞百出,实则吃人不吐骨头。你想找这群索命的厉鬼,不用去深山老林,也不用对什么复杂的切口。

找个叫佛堂的地方就行。

佛堂遍布天下,可能是一家当铺,一家青楼,或是一间茶肆。

宋当归停步的这间佛堂,明面上,是一家破败不堪的酒铺。

没招牌,半截烂布幌子在秋风里无力晃荡。

黑漆漆的门板上,积著经年累月的油垢。

宋当归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灰尘味入肺,狂跳的心臟这才缓了几分。

伸出完好的左手,推门。

“吱嘎——”

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动静。

铺子里暗得出奇,柜檯边只留了如黄豆大的一点油灯。

宋当归眯起眼,四面墙被熏得黢黑,屋角结著厚厚的蛛网,地上灰尘厚得只要走一步,就能留下个清晰的脚印。

最邪门的是,靠墙堆著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酒罈子,却闻不著半点酒香。

空气里,只有枯木发霉的死气。

柜檯后头,传来一阵翻书的沙沙声。

紧接著,一座巨大的黑影站了起来。

宋当归眼皮一跳,下意识退了半步,残腿一阵抽搐。

当黑影借著微弱的灯光显露身形时,宋当归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高得嚇人的胖大汉,几乎要顶到房梁,一身油腻腻的粗布短褂,肥肉撑得衣裳紧绷绷的,隨时会裂开。满脸钢针般的虬髯,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活脱脱一个杀猪卖肉的屠户,或是哪个山头跑下来的悍匪。

让人觉得违和的是,这汉子手里,竟捏著本封面印著鸳鸯戏水的市井<i class=“icon icon-unie07e“></i><i class=“icon icon-unie004“></i>话本。

大汉瞧见宋当归,小眼睛里精光一闪。

隨手丟开话本,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瞬间挤出市井商贾最標准、最灿烂的笑。

“哎哟喂!贵客临门!”

嗓门极大,竟还带著几分没完全变声的少年气。

他动作轻巧得像只猫,绕出柜檯,庞大的身躯走起路来,竟连一点脚步声都没发出。

“公子,外头风大,快进快进!”

大汉快步走到大堂中央,破败的酒铺里,只有一张满是油污的圆桌和两条长凳,他毫不嫌弃地用脏兮兮的袖子在桌椅上胡乱抹了两把,恭恭敬敬摆了个请的手势。

宋当归拖著残腿走近,没急著坐,死死盯著眼前这魁梧汉子。

他觉得不对味。

这汉子长得老成,可宋当归在底层摸爬滚打八年,眼毒得很,敏锐捕捉到了对方眼神里偶尔闪过的稚气。

是个少年,一个最多二十多岁,却长得像三十岁悍匪的胖子。

“看公子这行头,定是出身非凡的贵人。”

大汉仿佛没察觉到警惕,手脚麻利地从红泥小火炉上拎起缺口茶壶,倒了杯热气腾腾的粗茶,双手奉上:“公子是来打酒的?咱这儿的烧刀子,地方破了点,但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烈。”

宋当归没看那杯茶,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落满灰尘的酒罈。

“酒铺没酒香,骗鬼呢?”

他冷笑了一声,端出上位者的傲慢,左手捏起粗糙的茶杯,却不往嘴边送。

手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杯沿,阴鷙的眸子死死咬住大汉的脸,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这儿……是不是佛堂?”

听到这两个字,大汉脸上的笑,不仅没散,反而更盛了。

被虬髯挤成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明码標价的喜悦。

“哈哈哈哈!”

大汉爽朗大笑,毫不客气地拉过长凳,一屁股坐在宋当归对面:“公子头一遭来?”

他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牛饮而尽:“既然晓得佛堂,那就是咱的衣食父母。我叫张鐸,公子不嫌弃,唤声老张就行。”

老张?

宋当归看著眼前透著少年气的胖子,嘴角微抽,但他懒得纠结称呼,他只关心,兜里的钱,买不买得起凌展云的命。

“你是这儿的维那?”

“哎哟,公子懂行。”

张鐸竖起大拇指,肉挤在一起:“正是小可。明人不说暗话,公子今儿踏进这门,是找人,找物件?还是……別的?”

宋当归一时语塞。

他是个心狠手辣的恶鬼,但买凶杀人这行当,没干过了,不知道规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要杀人,怕犯了忌讳。

他沉默了。

捏著茶杯的左手微微发白,脑子里盘算著措辞。

张鐸看著宋当归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明镜一般。

他做这行,见过的买主太多了。

有王侯將相,有江湖巨擘,也有像眼前这种乍富、满身戾气却不懂规矩的暴发户。

张鐸最喜欢这种人,因为这种人的钱,最好挣。

“这样吧,公子。”

张鐸放下茶杯,身子微倾,收起嬉皮笑脸,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看公子初来乍到,老张给您说道说道规矩。咱这儿,明面上卖酒。但实际上,还有个法子能让公子心想事成。”

宋当归瞳孔微缩,身子前倾:“什么法子?”

张鐸吐出两个字:“赌博。”

宋当归愣住了。

“赌博?”

他脸上闪过错愕,甚至有一丝恼怒:“我大老远来找佛堂,你跟我说赌博?,读《十国侠影》,享受阅读时光。我是来……”

他刚想说出杀人,张鐸却竖起一根胖手指,抵在唇边。

“嘘——”

张鐸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神狡黠:“公子莫急。咱这儿的赌,和外头推牌九、掷骰子可不一样。”

他慢条斯理掏出脏手帕擦了擦嘴角:“怎么赌,全凭公子说了算。”

宋当归更懵了:“什么叫我说了算?”

“简单。”

张鐸哈哈一笑:“比如,公子认得一个人。觉得他厉害,或者,觉得他碍眼。您便来佛堂,跟我老张开一局。赌什么?就赌……几日之內,这人会不会死。”

张鐸的话,顺著耳朵钻进宋当归心里:“我是庄家,图个吉利,自然赌他死。”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公子是客,若愿意接盘,便赌他死不了。”

“立下字据,这盘就算开了。”

双手在桌上猛地一合。

“等到日子,公子再来。”

“若那人,走路摔断脖子,喝水呛破气管,或者遇上不长眼的蟊贼,总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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