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罗汉阵固然强悍。
这座匯聚了少林三位化境法师,以及四大年轻一代最顶尖天才的杀阵,放眼整个中原武林,即便是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陷入其中,也要被这生生不息、连绵不绝的金刚真气给活活耗死。
阵法中的七个人,个个都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高手,真气流转之间,进退有度,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可为什么会被压制?
为什么在一个陷入彻头彻尾疯癲状態、甚至靠著自残来激发潜能的女人面前,这座象徵著天下武宗最高底蕴的阵法,竟然显得如此捉襟见肘,甚至摇摇欲坠?
別人看不出,但赵九能看得出。
赵九就那么平静地站在漫天风雪的庭院中央,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那一双能看穿世间所有武道本源的眸子,静静地倒映著阵法中那耀眼的金光与漆黑的血刃。
少林的功夫,確实不错。
赵九在心里轻声嘆息了一句。
少林七十二绝技,无论是伏虚的罗汉拳、福舟的大韦陀杵,还是福林的般若掌、行简的戒刀,单拿出来,都绝对是个顶个的高级招式,精妙绝伦,法度森严。
但是。
少林寺的內功,不够。
不,准確地说,不是不够多,而是不够精。
单看之前伏虚和自己的交手,赵九原本以为,伏虚连自己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不过是因为他个人的学艺不精,没有领悟到少林武学的真諦。
可现在看来,少林寺里学艺不精的人,恐怕不止他伏虚一个人。
连苦若大师这样早已踏入化境的大宗师,也是一样。
天罡罗汉阵很强,这一点赵九已经完全看了出来,阵法的生克变化堪称完美。
现在它少的,是真气本质上的补足。
苦若大师的真气確实强悍,那种至阳至刚的纯阳真气,犹如燃烧的烈火。
他对真气的掌控,也绝对是顶尖的,能將真气外放化作实质般的金钟罩。
但,对於真气的运用,还是差了一个档次。
简单来说,苦若的真气虽然多如牛毛,浩瀚如海,但他不够厉害。
不厉害的原因,是內功的根基问题。
少林,没有好內功。
这就好比是一个力大无穷的莽汉,手里拿著一把绝世好剑,却只会用蛮力去劈砍,而不知道如何顺著剑刃的纹理去切割。
赵九很明白,他所修炼的《天下太平决》,早已经把內功这个东西,拿到了一个完全可以忽略武技和招式框架的范畴里。
它包罗万象,甚至对於內功的拆解重组和补充,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天下太平决》面前,任何复杂的招式,都可以被还原成最本质的气机流转。
但它的修炼条件,极其苛刻。
能像朵里兀这样,靠著非人的毅力和难以想像的机缘,走到今天这一步,接触到《天下太平决》第七层边缘的人,已经是这世上极少数、极少数的人了。
正因为她走到了这一步,哪怕她疯了,她体內的真气质量,也已经对少林的纯阳真气形成了绝对的降维打击!
“鐺——!”
阵法中,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苦若大师手中的罗汉铲再次与明月弯刀狠狠相撞。
这一次,苦若大师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稳如泰山。
他的身体猛地一晃,一连向后倒退了三大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天罡罗汉阵,没有输在阵法的精妙上,但苦若大师的真气,已经跟不上了。
他要负责整个强大阵法的核心运转,要不断地將自己的纯阳真气输送给其他四个阵眼,来维持阵法的供给。
此刻的苦若,额头上不仅有融化的雪水,更有大颗大颗犹如黄豆般的冷汗在滚落。
他那古铜色的上半身,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身上的经脉已经犹如一条条青黑色的小蛇般根根突起,仿佛隨时都会爆裂开来。
再加上他手中那杆重达七十三斤的罗汉铲,在此刻看来,已经过於沉重了。
他有些力气不支。
“死禿驴!去死!”
朵里兀敏锐地捕捉到了苦若大师气息的停滯,她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整个人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穿透了阵法的防御缝隙。
那把滴著黑血的明月弯刀,带著刺骨的寒意,直逼苦若大师的咽喉!
苦若大师想要举铲格挡,但双臂却仿佛灌了铅一样,根本抬不起来。
苦若大师想要举铲格挡,但双臂却仿佛灌了铅一样,根本抬不起来。
“方丈!”
“苦若师叔!”
阵法中的其他几人睚眥欲裂,但他们被阵法的气机牵引,想要回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朵里兀的刀锋即將划破苦若大师喉咙的那一刻!
“唰——!”
一道素雅的青色身影,犹如一只护崽的飞鸟,毫无徵兆地从后方纵身而起!
苦海大师!
她没有用任何兵刃,甚至没有结印,只是將那只常年拨弄菩提念珠的白皙手掌,毫不犹豫地迎向了朵里兀那裹挟著漆黑罡风的明月弯刀!
“砰!”
一声闷响。
苦海大师用肉掌硬生生地接住了朵里兀那致命的一击!
但,代价是惨痛的。
“噗——!”
苦海大师那柔弱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震,整个人犹如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结冰的雪地上。
落地的瞬间,她猛地偏过头,一大口令人触目惊心的黑血,直接从口中喷射而出,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腐蚀出一个冒著白烟的黑坑!
“老婆子!!!”
苦若大师目眥欲裂,发出一声哀嚎。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阵法,强行切断了真气流转,不顾经脉反噬的剧痛,犹如疯狗般扑倒在苦海大师的身边,用那双颤抖的大手死死抱住妻子的身体。
隨著苦若的撤出,天罡罗汉阵,彻底崩溃。
气机反噬之下。
“哇——!”
阵法中的苦何、苦禪,以及四大弟子,几乎在同一时间,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踉蹌著摔倒在地。
直到此刻。
三法师和四个天才弟子,在倒地之后,同时看向了自己的手心。
这一看,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收缩了起来,一股深深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在他们的手心正中央,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条犹如蜈蚣般扭曲的黑色细线。
那条黑线,正顺著他们的手腕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向著心脉的方向蔓延。
他们,都已经中了蛊毒。
“怎么……怎么会这样?!”
福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双手,声音都在发颤:“我们明明没有被她的兵刃伤到啊!”
赵九站在不远处,微微嘆了口气。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刚才苦海大师在接了朵里兀自上而下的一击之后,就一直站在台阶上,如同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了。
原本,所有人包括赵九在內,都以为苦海大师是因为內力不济,真气处於一个混乱的调息状態。
可现在看来。
在那一次交手的时候,苦海大师,就已经中了这阴毒无比的蛊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朵里兀提著双刀,站在崩溃的罗汉阵中央,仰天狂笑。
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猖狂快意,震得房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倒在地上的少林眾僧,眼神中满是轻蔑与嘲弄。
“一群蠢货!”
朵里兀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刀锋上的黑血,眼底闪烁著妖异的红光:“你们是不是从未见过,连真气,都是有毒的?”
她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老娘的身体里,早就种满了这世上最阴毒的蛊!我的血液,我的经脉,我的真气,全都是毒!”
“老娘身上的蛊毒,每次呼吸,每次流血,散发在这空气里的,全他妈的是毒!”
“你们这群禿驴,吸了老娘这么久的毒气,还妄想用阵法困住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朵里兀的话,犹如一记绝望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少林武僧的心头。
真气有毒。
呼吸有毒。
在这个女人面前,连每一次的交手,甚至是每一次的喘息,都是在慢性自杀!
这还怎么打?
这已经不是一场武道上的比拼,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既然都中毒了,那就全都给老娘去死吧!”
朵里兀的眼中杀机暴涨,她根本不想给这些人任何逼毒喘息的机会。
她双手握紧明月弯刀,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直接朝著地上那已经毫无反抗能力的苦若和苦海夫妇劈了过去!
她要杀人。
她要用这天下武宗高僧的血,来平息自己脑海中那疯狂叫囂的杀戮欲望!
千钧一髮之际!
“不要——!!!”
突然,一个有些稚嫩,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喊得破了音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广场上骤然炸响!
一道浑身沾满鲜血、衣服早已破碎不堪的身影,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不顾一切地衝到了少林眾僧的身前!
赵匡胤!
这个刚刚从走火入魔中被沈寄欢救醒的少年,双臂大张,用自己那並不宽阔的胸膛,死死地挡在了朵里兀的刀锋前方。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布满了泪水与哀求,大吼道:
“你不要杀他们!”
“嗤——”
朵里兀那足以劈开巨石的刀锋,在距离赵匡胤鼻尖仅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刀刃上裹挟的黑色罡风,甚至削断了赵匡胤额前的几缕乱发。
朵里兀那原本狰狞狂暴的脸色,在看清挡在面前的人是赵匡胤后,竟然奇蹟般地变了。
那是一种让人看了毛骨悚然的转变。
前一秒还是择人而噬的恶鬼,这一秒,她的眼神里,竟然浮现出了一抹违和的……忧伤委屈。
“乖徒儿……”
朵里兀的声音变得轻柔,甚至带著一丝病態的溺爱,她歪著头,看著赵匡胤:“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阻止师父呢?是他们不对在先,是他们要欺负我们娘俩,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朵里兀的眼角剧烈地抽搐著,她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指著地上的少林眾僧,控诉道:“师父是在帮你啊!师父把这世上最好、最天下无敌的功夫都教给了你,师父要帮你修炼天下第一的功夫,让你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负!”
“你为什么……要为了这些该死的禿驴,来吼师父?”
面对朵里兀这种完全扭曲、根本无法用正常人思维去沟通的病態逻辑,赵匡胤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他看著面前这个疯子,看著周围满地的尸体和鲜血。
屈辱、绝望、无力,犹如潮水般將他彻底淹没。
“不要杀人了……”
赵匡胤仰起头,看著这个女魔头,泪花已经在眼眶里疯狂地闪烁,顺著混合著血污的脸颊滑落。
“师父……”
赵匡胤咬著牙,把每一个字都咬出了血腥味:“我错了。你说的对,都是我的错。你要我干什么都行,你要我学什么功夫我都学。我只求求你……別再杀人了。放过他们吧。”
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一个骨子里透著骄傲的少年,此刻为了保住这些素不相识的少林僧人的命,放弃了所有的尊严,在雪地里乞求一个疯子。
远处的沈寄欢看著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心疼。
但朵里兀並没有因为赵匡胤感到高兴。
相反,她彻底暴怒了!
“你竟然为了他们求我?你竟然为了这些不相干的螻蚁,向我认错?”
朵里兀的脸孔瞬间扭曲成了厉鬼,她猛地跳著脚,指著赵匡胤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不听话的小子!老娘把心都掏给你了,你居然敢不听老娘的话!”
“好!好!你既然这么在乎別人的死活,那老娘今天就让你看看,不听话的下场!”
“老娘不杀他们,老娘杀了她!!!”
朵里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啸,猛地转过身,那长著长长指甲的手,恶狠狠地指向了达摩堂最高处,那尊足有十几丈高的巨大金佛法相。
赵匡胤浑身一震,顺著朵里兀手指的方向,猛地抬起了头。
之前他因为走火入魔,心神俱乱,根本没有注意到那金佛上的情况。
此时再看过去。
赵匡胤的眼睛,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就在那十几丈高、冰冷威严的金佛法相的额头位置,在方才朵里兀一直站立的地方。
一根粗壮的黑色绳索,正悬空吊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单薄布衣的小女孩。
她的手脚被死死地捆绑著,嘴巴里被塞了一大块破布,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在呼啸的寒风中孤零零地摇晃。
正是贺贞!
“呜呜……呜……”
贺贞被冻得浑身发紫,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当她看到下方的赵匡胤时,她拼命地摇著头,泪水犹如决堤的泉水般涌出,瞬间在眼角结成了冰霜。
“贞儿!!”
赵匡胤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撕裂般的惨叫。
他想要衝过去,但双腿却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发软,重重地跌倒在地。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