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晚了。
朵里兀这个疯子,从一开始,就把贺贞当成了拿捏赵匡胤最致命的筹码!
只要她手指轻轻一动,那根绳索就会断裂,贺贞就会从十几丈高的半空中摔落,砸在那坚硬的青石板上,化作一滩肉泥!
赵匡胤趴在雪地里,十指深深地抠进了泥土中,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他深吸了一口夹杂著冰雪的寒气,感觉连肺腑都被冻得粉碎。
他没有再求朵里兀,也没有再大喊大叫。
他只是仰著头,望著半空中那个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小女孩,眼里的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种如死灰般的空洞。
许久,许久。
赵匡胤的嘴唇微微颤抖著,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呢喃:
“我为什么……连你都保护不了?”
风,更大了。
夹杂著雪花,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整个达摩堂广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少林高僧们,此刻躺在地上,看著那个被吊在半空的小女孩,看著那个绝望趴在雪地里的少年。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悲愤与无力。
天下武宗?
佛门圣地?
在绝对的邪恶与力量面前,这八个字,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少林,註定要被这场屈辱与杀戮彻底淹没的时候。
“踏。”
“踏。”
“踏。”
“踏。”
突然,四道异常清晰、沉稳的脚步声,从赵匡胤的身后,缓缓响起。
没有慌乱,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这四道脚步声,在呼啸的风雪中,在朵里兀那狂妄的笑声中,如同四下敲击在灵魂深处的战鼓,同时响起。
赵匡胤愣愣地转过头。
赵九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行简。
那个向来清冷如刀、不苟言笑的达摩堂大弟子,首当其衝。
他手持一根毫无花哨的齐眉木棍,步履平稳地走到了赵匡胤的前面。
他没有去看半空中的贺贞,也没有看不可一世的朵里兀。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著趴在雪地里的赵匡胤,那张清瘦的脸庞上,露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肃穆。
“这位檀越。”
行简单手竖在胸前,衝著赵匡胤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佛礼,“多谢你的大恩,你为了我少林,已经尽力了。”
行简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著绝决:“有人要我少林的命。我等武学低微,技不如人,死不足惜。但,我却不能让这座千年古剎,毁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里。”
风捲起行简灰色的僧袍,他握紧了手中的齐眉棍,棍尖斜指地面。
而在他的身后。
三道身影,也同样迈著坚定的步伐,走了上来,与他並肩而立。
福舟,福林,伏虚。
四个代表著少林年轻一代最高武道水准的天才,四个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手心还蔓延著黑色蛊毒的僧人。
在此刻,挡在了一个疯女人的面前。
福林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他看著站在阵法废墟中、满脸轻蔑的朵里兀,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灿烂,露出了带血的牙齿。
“女魔头。”
福林指了指地上盘膝而坐、正在拼命运功压製毒性的三位法师:“三位师父內力深厚,虽然中了你的蛊毒,但想要他们的命,还没那么容易。”
“我们功力尚浅,还能再抵抗一会儿。”
福林上前一步,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炒豆子般的爆响:“师父们去毒不慢,我不信,你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把我们杀光。”
“哈哈哈哈——!”
朵里兀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她指著面前这四个强弩之末的年轻和尚,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飆出来了。
“就凭你们?”
朵里兀眼神猛地一冷,充满了不屑与残忍:“就凭你们四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三脚猫?还想在我手里拖延时间?老娘半招就能把你们切成肉泥!”
“你错了。”
福林收敛了笑容,他深吸了一口气,將体內剩余不多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压榨而出。
他仰起头,发出了一声震动了整个嵩阳山的怒吼:
“我说的我们……是,少林!!!”
这声大喝,犹如穿云裂石的响箭!
“轰隆隆——!”
就在福林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达摩堂外,那些原本被江北盟的尸体和朵里兀的恐怖实力震慑住的、近千名普通的少林武僧。
那些拿著扫帚的、拿著柴刀的、拿著木棍的少林弟子。
在这一刻,被点燃了血液!
“杀!!!”
“护我少林!!!”
没有退缩,没有犹豫。
满山的少林弟子,犹如决堤的金色洪流,踏碎了青石板,撞开了风雪,铺天盖地地直扑达摩堂!
喊杀声,响彻四野!
震动九霄!
明知是死,明知是飞蛾扑火,但他们依然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个犹如魔神般的女人!
这是少林的底色。
是哪怕没有绝世的內功,哪怕被天下人唾骂,也绝不低头的百年风骨!
可。
杀戮,才刚刚开始。
朵里兀看著那漫山遍野衝来的和尚,非但没有半分惧色,眼底的嗜血光芒反而达到了顶点。
“来得好!老娘今天就杀个痛快!”
她双刀一振,正要衝入人群展开单方面的屠杀。
“唉。”
一声嘆息,突然在这喧闹震天的杀声中,清晰无比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那个一直站在庭院中央,看似毫无存在感的少年,终於动了。
赵九决定,帮一帮。
他没有去看半空中悬掛的贺贞,也没有去看陷入狂暴的朵里兀。
他的目光,直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人群,锁定在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手持齐眉棍的僧人身上。
他选中了一个人。
行简。
在赵九看来,四大弟子中,福林的根基尚浅,心性虽然坚韧,但对武道的领悟还浮於表面;
福舟太过痴狂,容易陷入知见障,方才已经被自己点破了道心;
伏虚则过於刚猛,已经有了自己固化的理解,短时间內根本难以理解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只有行简最合適。
他那清冷如水的性子,在武道上,更像是个求贤若渴、犹如白纸般的学子。
这个时候,无论教他什么,只要是对的,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试一试。
“行简。”
赵九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穿透了空间的阻碍,直接在行简的脑海中炸响。
正准备举棍迎击朵里兀的行简,浑身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赵九。
“少林的功夫,太满了。”
赵九迎著行简的目光,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摆什么高人的架子,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右手,在风雪中,隨意地画了一个半圆:“你们把真气当成石头,拼命地往自己的身体里塞。塞得越多,你们以为就越强,但石头,是会砸死人的。就像那蛊毒,一旦渗入你们的石头缝里,你们连排都排不出来。”
赵九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这天地间的风雪融为了一体。
“散了它。”
赵九看著行简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吐出了三个字。
散功?
在这生死存亡的战场上,面对一个化境巔峰的女魔头,让他散去苦修了二十年的少林真气?
这简直是天下最荒谬的笑话!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看著赵九那双深邃犹如星空般的眸子,看著他那在风雪中画出的那一个简单的半圆。
行简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
他想起了赵九只用一根手指就让福舟昏死的半招。
他想起了师父苦禪大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佛法无边,不在內求,而在放下。”
放下。
“呼……”
行简在距离朵里兀那致命的明月弯刀还有不到三丈的距离时。
他突然闭上了眼睛。
他停止了体內那原本疯狂运转准备拼死一搏的少林真气。
他握著齐眉棍的双手,猛地鬆开。
“砰!”
齐眉棍掉落在雪地里。
那一瞬间。
行简体內的真气,就像是一个被戳破了的皮球,轰然溃散!
他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將自己的身体,彻底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找死!”
朵里兀见状,狰狞一笑,手中的明月弯刀毫不留情地切向了行简的脖颈!
远处的福林和伏虚大惊失色:“师兄!!!”
但就在刀锋即將触碰到行简皮肤的那一剎那。
“天下太平决,不是聚气。是借气。”
赵九的声音,再次在行简的脑海中响起。
“天地皆是气,何须藏於己身?”
行简的双眼,豁然睁开!
那一刻,他的眼底,再也没有了少林武学的刚猛与束缚,而是多了一种仿佛能包容万物的空灵!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木棍。
他只是顺著赵九刚才画出的那个半圆,自然地抬起了自己那只空空如也的右手。
他没有用任何真气。
因为他已经没有了真气。
但他这一抬手,这达摩堂前漫天飞舞的狂风、落下的暴雪、甚至地上那些破碎的青石板上残留的气息。
突然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牵引著,疯狂地匯聚到了行简的手掌心!
借天地之气!
行简的手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缓慢速度,迎上了朵里兀那快若闪电的明月弯刀!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真气相撞的气浪。
只有一声清脆犹如拨动琴弦般的轻响。
朵里兀那足以秒杀化境高手的必杀一刀,在接触到行简手掌的那一瞬间,竟然像是砍进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棉花里。
那漆黑的罡气,那致命的蛊毒,在那一瞬间,被行简手掌上那股从天地间借来的浩瀚气息,轻描淡写地化解、驱散!
朵里兀的瞳孔猛地一缩,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是什么邪术?!”
行简看著自己毫髮无伤的手掌,感受著体內那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浩瀚。
他转过头,隔著风雪和人群,深深地看了赵九一眼。
他终於明白了。
天下第一。
这,就是天下第一。
行简深吸了一口气,他反手握住那把被他钳制住的明月弯刀,清冷的声音,在风雪中再次响起。
“这叫,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