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行简想到了很多。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那只刚刚钳制住了明月弯刀的手掌,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清明。
少林苦修二十载的气,已经在他的丹田內彻底荡然无存。
失去了那股至阳至刚力量的支撑,他这具看似千锤百炼的肉身,在此刻竟显得如此脆弱。
经脉中传来的,不是真气流转的充盈感,而是一阵阵仿佛被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的剧烈刺痛。
那是丹田枯竭后,肉身本能发出的哀鸣。
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的血肉里,试图用外在的疼痛来抵御內腑的空虚,但仅仅是一瞬,那拳头又无力地鬆开了。
一缕殷红的鲜血,顺著行简那清瘦苍白的嘴角缓缓溢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砸出一朵刺目的红梅。
但他没有退半步,脊背挺得犹如一桿不折的標枪,那是他为了护住少林百年声誉,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直到这一刻,行简终於明白了赵九那句“散了它”里所隱藏的全部玄机。
散去真气,並非是自废武功,更不是引颈就戮,而是將那股原本被死死禁錮在丹田里的力量,彻底散入四肢百骸,让这具身体变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容器。
这一句话,在场那么多宗师、天才,只有当时处於绝境心境犹如白纸般的行简听明白了,所以他照著做了,也照著动了。
他很清楚,方才自己那一掌打出去的,根本不是什么从天地间借来的气,他哪有那等惊天动地的境界?
那股化解了蛊毒、震退了明月弯刀的浩瀚真气,是散入他四肢百骸的余韵,再加上原本就縈绕在他周围的……赵九的真气。
这真气的主人,从来都只是那个站在风雪中,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你……你到底干了什么?!”
一声犹如野兽被踩中断了脊骨般的悽厉嘶吼,轰然撕裂了达摩堂前的死寂。
朵里兀猛地向后跃出数丈,她死死地盯著自己手中那两把引以为傲的明月弯刀,那双原本就布满疯狂的眼睛里,此刻更是爬满了密密麻麻、犹如红色蛛网般的血丝。
她引以为傲、甚至不惜自残身体激发出来的蛊毒真气,竟然在那一瞬间,被一个连真气都没有的小和尚给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理智在这个女魔头的脑海中彻底崩盘。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朵里兀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嘴角抽搐著,露出了森白的牙齿:“老娘的蛊毒天下无双!沾之即死!你这个连內力都散尽了的废物,凭什么挡得住我?凭什么!”
隨著她的暴怒,她那乾瘪的身躯里再次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狂躁的漆黑罡风。
“嗤嗤——嗤嗤——”
这一次,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到空气中传来的恐怖声音。
那是漫天飞舞的风雪在接触到她周身瀰漫的蛊毒时,被瞬间腐蚀、溶解所发出的死亡。
伏虚与福林站在行简的后方,两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福林……你、你看清了吗?”
伏虚那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到了极限,连声音都在发飘:“行简师弟他……他刚才分明已经散去了所有的少林真气!他现在就是一个没有內力的普通人!他到底是怎么爆发出那种足以碾压化境伟力的?”
福林死死咬著牙,不断倒吸著凉气,摇了摇头:“我看不懂……我真的看不懂!那绝不是我们少林的武功!那种气息,太可怕了,简直就像是整座嵩山压下来了一样!”
另一边。
倒在地上的苦若大师,强忍著体內蛊毒反噬的剧痛,用那宽阔的肩膀死死地將同样中毒的妻子苦海大师护在身后。
他那双犹如怒目金刚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场中的局势。
“老婆子……”
苦若的声音沙哑无比:“行简这孩子,是不是顿悟了?”
苦海大师靠在丈夫的怀里,面色惨白,但她那双看透世事的温柔眸子里,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不是顿悟。”
苦海大师轻轻喘息著,目光越过行简的肩膀,落在了那个依然站在远处的赵九身上:“是他……借了他的手。”
“禿驴!老娘不管你用了什么妖法!今天,你们全都得死!”
朵里兀怒极反笑,笑声尖锐刺耳,犹如夜梟啼血。
“嗡——!”
她手中那两把明月弯刀,在这一刻竟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震颤声,紧接著,一层浓稠得犹如实质般的黑色毒血,在刀刃上疯狂地沸腾起来!
那黑血翻滚著,散发出一股令人闻之欲呕的甜腥气。
这一次,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刀上沾染著何等恐怖的气息,那绝对是沾之即死、触之即亡的绝世杀招!
行简看著那越来越近的死亡气息,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撑著那具因失去真气而摇摇欲坠的身体,猛地向前跨出了一步,正要以这具残躯去迎接那必死的一击。
突然。
一只温润修长,却仿佛蕴含著安定世间所有风暴力量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行简浑身一僵。
下一秒。
赵九那张带著温和笑意的侧脸,已经直接从他身侧走了过去,挡在了他的身前。
“行简大师。”
赵九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就像是春日里拂过柳枝的微风,没有半点身处绝境中的紧张感,他微微偏过头,笑著问了一句:“手中棍,可否一用?”
此时大难当头。
行简很清楚,齐眉棍是他在这少林寺里苦练了十几年、也是他在这场浩劫中唯一能够安身立命的法子。
此时若是没了这根棍子,他这样一个內力全无的废人,又拿什么去挡住前方那铺天盖地、被毒蛊包裹著的致命双刀?
但他没有半点犹豫。
因为在赵九的手触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顺著他的肩胛骨,瞬间流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行简那原本惨白如纸的面色,在这股暖流的滋养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了红润,连经脉中的刺痛感都消散一空。
两人目光交匯。
赵九的眼底,是平静的包容。
行简的眼底,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行简將那根沾著雪水的齐眉棍,双手捧著,郑重其事地递到了赵九的面前。
“此棍,重三十斤,乃后山铁木所制。”
行简的声音掷地有声:“请。”
赵九微笑著伸出手,接过了那根齐眉棍。
朵里兀看著这一幕,感受到了一种莫名让她抓狂的烦躁。
她討厌这个少年!
从这个少年站在庭院里的那一刻起,她就討厌他那种无论天塌地陷都閒庭信步的姿態!
“你算个什么东西!”
朵里兀停下脚步,双刀指著赵九,厉声喝问:“乳臭未乾的黄口小儿,你究竟懂不懂这江湖上的规矩?老娘在杀人,你敢来插手?你想比他们死得更惨吗?”
面对朵里兀的疯狂质问,赵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握著那根齐眉棍,停下了脚步,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了高高的佛殿,看向了半空中。
在那里,被黑色绳索倒吊著的贺贞,已在寒风中冻得发抖。
“嘎吱——嘎吱——”
那根承受著巨大重量的黑色绳索,在狂风的撕扯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仿佛隨时都会崩断。
赵九的眼神,在这一刻,微微冷了一分。
“我这人,向来不太懂规矩。”
赵九收回目光,平视著前方发狂的朵里兀,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一个字却都仿佛重逾千斤:“但我知道,拿一个几岁大的小姑娘来做筹码,这不叫规矩,这叫畜生。比上次在通天塔见到的那个女人,还畜生。”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达摩堂外,大殿台阶边缘的阴影里。
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105章 借棍》,阅读连结。
“嘶——”
安九思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不可抑制地向前倾斜,死死地盯住了场中那个手持长棍的少年。
坐在他身旁的陆少安,也在此刻彻底停止了手中转动的金刀。
那把纯金打造的刀刃,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要出手了。”
陆少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战慄:“九思,我这一次绝对不会少看一招。”
安九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少安……”
安九思咽了一口唾沫:“我有预感,你我看完这一场,就能半步入化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