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搁了片刻,咽下去了。
隨后,换了个话题。
“顾秉臣。”
“大同那边,有信吗?”
张阁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封口用火漆烫过,压著一枚极小的私印。
元祐帝接过信拆开。
顾秉臣的字跡很紧,横划收锋处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信中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大同边贸有一家叫盛源和的商號,三年內向边关运粮的帐面数额与实际到达数目差了三成。
同一时段,盛源和往口外韃子部落运了十几车皮货。
皮货入关时按粗货纳税,每车折银二两,实际运进来的是上等皮毛,每车市价在五十两以上。
第二件:盛源和的东家姓范,山西平遥人。
范某在京城有靠山。
第三件很短,只有一行字,范某之侄女,適內阁杨阁老之侄女婿。
元祐帝把信纸按在龙案上。
“杨阁老。”
“户部,边餉,皮毛。”
“竟至於此了吗?”
“不止粮食和皮货。”
张阁老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道:
“更值钱的是铁。”
“韃子缺铁,锅、犁、刀都缺。”
“边关禁铁,但铁器从內地运到边关查得不严。”
“一车农具出关,到韃子手里就是兵器,盛源和去年往口外运过六车农具。”
“顾秉臣能查下去吗?”
元祐帝问道。
“他只是同知,能查文书,能看帐册,不能动人。”
“要动盛源和,得都察院派巡按御史。”
张阁老顿了一下,说道:
“或者,锦衣卫。”
元祐帝听到锦衣卫三个字,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宫墙的轮廓,更高处是城楼的飞檐,更高处是正在沉入夜色的天。
“两淮盐引,去年发出去一百二十万引。”
“实收银不到八十万引的数,四十万引的银子,够辽东军餉发三年。”
“盐商手里有盐,户部帐上有引,银子没了。”
张阁老没接话。
“黄河在徐州决口,户部拨了二十万两賑灾。”
“到灾民手里不到五万,剩下的十五万,从府到县,一层一层剥。”
“四川改土归流花了几十万两,土司还是不服,流官被架空,政令出不了衙门。”
话落,他转过身来。
灯笼光照著他的后背,脸完全沉在暗处。
“朕每天批摺子,从卯时批到子时。”
“批来批去,批的都是这些,辽东败了要银子,黄河决了要银子,四川平乱要银子。”
“银子从盐税来,盐税被盐商吃了,盐商养著朝里的人。”
“朝里的人,坐在朕的御书房里,跟朕说皇上圣明。”
他看著张阁老。
“张先生,你有办法吗?”
闻言,张阁老直接跪下去了。
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音很闷。
“臣无能。”
“朕不是问你的罪。”
“朕是问你,有没有办法教朕。”
元祐帝凝视著他说道。
张阁老跪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有办法。”
“只能一件一件解决。”
“辽东的兵要先补,备倭军到了,打一仗,把韃子打疼了,边关能稳一两年。”
“边关稳了,腾出手来整盐税,盐税收上来,才有银子治河。”
“河治好了,四川才能慢慢料理。”
说著,他顿了一下。
“臣在朝二十年,学会了一件事。”
“十个烂摊子,能收拾好一个就算不错。”
“想一口气全收拾,最后的结果,往往一个也收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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