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闷。
而后惊雷滚过万古穹顶。
不是人间春夏雷雨,是两界壁垒崩碎的闷响,沉在人心底,压在山河骨里。
风声先冷。
冷到城头旗杆开裂,冷到城外战马垂首不敢抬鬃,冷到北境龙城的残血將士,指尖握不住半柄残刃。
再是天光一暗。
白日转瞬如昏夜,千里大地失了暖色,只剩一片沉沉灰,压得人间喘不过气。
北凉王府高台之上,苏清南负手而立,衣袂微微掠动,不疾不躁。
他刚以民心养龙气,以山河铸长生,一剑千里,斩了那金面妖女,塌了引魂大阵,断了域外邪魔最稳妥的一条路数。
本想余下五日,养兵,整阵,固城,稳民心。
等那十日之期如约而至,再堂堂正正,列阵迎尊,一战定乾坤。
奈何,天上那位,不肯等人间缓缓布局。
虚空深处,原本隱隱对峙的两道身影,白衣袖微抬,黑衣眉轻蹙。
旁观棋局之人,都看出了不妙。
“急了。”
白衣轻声一句,落得极淡,却藏著几分惋惜,几分无奈。
“麾下魁首死得太利落,百年筹谋一朝成空,大阵塌得乾净,通道断得彻底。”
“幽冥尊者压不住心头戾气,顾不得跨界损耗,顾不得天道规矩,强行破壁,强行落子。”
黑衣女子望著下方人间烟火,望著那座孤零零立在高台之上的身影,缓缓道:
“人间少年,刚刚踏出一条万古未有之路。”
“路还未踩实,刀还未磨亮,阵还未扎稳。”
“对上一位压了万古的老牌尊者。”
“难了。”
两声轻嘆,散在虚空,不入人间耳,却染了几分苍凉天意。
……
千里之外,隱秘山谷。
黑气倒卷如潮,碎阵残雾翻滚不休。
金面女神魂湮灭之处,连一点残灰都未曾剩下,一地魔骨碎裂,触之即化。
原本快要凝成实质的两界通道,轰然向內坍塌,纹路寸寸崩裂,煞气逆流反噬四方傀儡邪魔。
山谷內外,群魔乱作一团,心无主,阵无根,气无源。
按道理说。
邪魔大势,已断。
北疆之围,已缓。
乾京之危,已解。
这本该是人间大胜,本该是北凉稳局,本该是万民相庆,將士心安。
可偏偏。
天不遂人愿。
轰隆——
九天之上,一道横贯千里的漆黑天门,硬生生从虚无里挤了出来。
不是阵法牵引,不是魂魄堆砌,不是外力接引。
是纯粹的,至高无上的,碾压一切的魔道伟力,硬生生撕裂两界壁垒,硬生生砸开眾生之门。
门后阴风亿万,鬼哭彻骨,深渊黑浪翻涌,无尽邪魔虚影沉浮嘶吼,煞气浓得能蚀碎长生修士的道心根基。
天地规则在震颤,四方气运在倒流,人间龙脉在惶恐。
这一幕,比十日后正常跨界,凶烈百倍,刺骨百倍。
下一刻。
一道巍峨黑影,自门內缓步踏出。
不乘步輦,不携仪仗,不疾不徐,一步落地,便压得千里山河低眉。
黑袍垂落万丈,掩去周身真容,只露一双俯瞰凡尘的眼。
那眼里无喜怒,无善恶,无杀伐执念。
只有漠视。
漠视苍生如草芥,漠视山河如尘土,漠视人间王侯如螻蚁。
幽冥尊者,提前临凡。
……
北疆龙城,残城头。
嬴月扶著残破城垛,心口骤然一紧,浑身精血都像是被无形寒意冻住。
她打过最惨烈的边关仗,见过最凶煞的天人邪魔,浴血死守数日,身上伤叠伤,血摞血,从未有过半分怯意。
可这一刻,她指尖发寒,心底发冷。
不是怕战死。
是怕身后那座城,那千万百姓,那整座大乾,扛不住这一尊天外魔尊的怒火。
她抬眼,望向南方乾京,唇齿轻动,无声默念。
苏清南。
你千万,別出事。
你若倒了,人间就真的没地方可退了。
……
乾京城外,七万联军列阵如铁。
战马噤声,甲冑生寒,刀兵垂落,人心惶惶。
四大宗门宗主脸色发白,呼吸发紧,一身宗门道力都在微微颤慄。
柳丝雨立在青云宗阵列前头,白衣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下意识抬眸望向高台,心底五味杂陈。
昔日退婚一纸,轻视寒门少年。
如今末世当头,万民仰仗,山河倚靠,全凭那一人立在高台之上,撑住漫天魔气,撑住人间脊樑。
她忽然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