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
本来是过了春才改元,但大臣们觉得没必要。
秋意先染宫墙柳。
劫后余生的乾京,终於缓过一口长气。
断了的檐角补上新瓦,裂了的街面铺过青石,烧黑的宫墙重刷一遍丹漆,连风掠过九重楼闕的声响,都少了几分硝烟味,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软。
苏清南自太庙出关,蜕凡天人的气息內敛如深潭,三道龙运在丹田內温养循环。
不再是当年大长生境那种冲霄破云的锋芒,反倒像万里江山落了袋,沉得住,也稳得住。
长生桥断了又如何?
人间帝王,本就不必求长生。
他要的从来不是与天地同寿,是这天下再无兵戈,是流民能归乡,是耕者有其田,是城门入夜不必紧闭,是稚童出门不怕邪魔。
这一桩桩,一件件,才是帝王该守的人间道。
朝局自新,如刀裁乱麻,一刀下去,条理分明。
杜文渊以內阁首辅之身掌总政务,轻徭薄赋,招抚流民,重开乡学,整肃吏治。
前朝那些盘根错节的贪腐旧弊,被他一把捋得乾乾净净。
此人书生风骨,却有刀斧手段,不结党,不徇私,只认新帝一道旨,只认天下百姓一条命。
陈玄礼掌京畿十二卫,军纪森严到苛刻,甲士昼夜巡城,匪盗绝跡,夜里独行的女子不必持刃,闭户的人家不必防贼。
东方铁雄远在北疆,书信一日一递,只报平安,不报军功。
这位老国公心里比谁都明白,新帝不要他开疆拓土,只要他把国门守住,把北蛮看死,让关內的人能安心过日子。
天门顾清玄总领天下道门,四大宗主各守山门,散修异士皆有归处,不再像从前那样邪魔一乱便各自逃窜、趁火打劫。
人间安稳,先安江湖。
江湖不乱,庙堂才能长久。
这道理,苏清南懂,顾清玄也懂。
后宫之內,更是静得恰到好处。
皇后嬴月居长信宫,身上旧伤未愈,便不多理外事,只把六宫规矩立起来,宽严相济。
她本就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女子,身上有铁血,也有温柔,从不用皇后身份压人,却也从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贵妃慕容紫居紫阳宫,极少出门,不结党,不攀附,不邀宠,每日只翻西楚旧部的文牒,把南方各州的安稳梳理得明明白白。
她以西楚举国相赠,以半壁江山为聘,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要的不是一时恩宠,是长久安稳,是伴君看尽山河平定。
两个女子,一个在北,一个在西。
一个掌后宫规矩,一个稳西方人心。
一个是刀,一个是棋。
一个陪他打天下,一个陪他坐天下。
彼此见过,点过头,笑过一回,便再无多余言语。
聪明人之间,不必多言。
懂的人,一眼就够。
满朝文武都说,新帝登基,內有贤后淑妃,外有忠臣良將,上有天道认可,下有万民归心,这大乾的永安盛世,已是板上钉钉。
连街头卖茶的老翁都能拍著桌子说一句:咱们这位陛下,是真命天子。
只是这世间事,从来都是越热闹,越藏暗涌;越安稳,越埋杀机。
太平二字,从来都不是天下人拱手送来的,是一刀一剑、一步一血,硬生生从虎狼嘴里抢出来的。
远在八百里秦川,北秦帝都咸阳,秋意更冷,风更硬。
驪山横亘如臥龙,秦岭起伏似藏虎。
玄色宫墙依山而建,墙高十丈,砖缝里都渗著老秦人数百年的铁血与冷硬。
这里的风不似乾京温和,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这里的人不似中原温润,说话做事都带著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嬴氏坐关中数百年,与大乾分庭抗礼,不是靠运气,是靠血脉、靠兵甲、靠地脉、靠一股刻进骨子里的傲气。
秦帝嬴宏,年近七旬,却看起来很年轻。
面如刀削,眉眼与嬴月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女子的英气坦荡,多了几分帝王的深沉隱忍。
这些日子,咸阳宫的灯火,夜夜长明。
御书房內,烛火跳跃,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案上摊著来自乾京的密报,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