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大殿內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许新跪在地上,此时的他虽然恢復了中年的样貌,但脊樑却弯得比刚才那个小老头还要低。他双手撑著地面,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砖,身体微微颤抖。
“那一晚……”
许新的声音有些发颤,在大殿內迴荡。
“张怀义那个大耳贼……他根本不是被我们逼到绝路的。”
张楚嵐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他死死地盯著许新,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裤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许新没有抬头,依旧保持著那个跪伏的姿势,声音低沉得仿佛是从地底传来的:
“那天晚上,唐门精锐尽出。”
“杨烈师兄……也就是上一任门长,带著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
“我们以为抓住了那只过街老鼠,以为能为异人界除害,以为能拿回所谓的八奇技……”
许新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可笑。”
“太可笑了。”
“张怀义那个混蛋……他那是闯山吗?”
“他分明就是来……逛后花园的。”
听到这话,一旁的唐妙兴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虽然他刚才已经见识了张太初的恐怖,但此刻听到当年那个让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战绩竟然也是假的,心中的信仰再次崩塌了一角。
“既然他那么强,为什么会死?”
张楚嵐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压抑的哭腔:
“既然像是逛后花园……为什么还会死在你们手里?!”
许新缓缓直起身子。
此时的他,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他看向张楚嵐,眼神中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悲伤:
“因为……我。”
张楚嵐愣住了。
许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几十年的积鬱全部吐出来:
“那一晚,张怀义已经破了杨烈师兄的丹噬。”
“炁体源流……那確实是匪夷所思的手段。”
“哪怕是丹噬这种无解的剧毒,竟然也被他用某种手段给……化解了。”
“当时杨烈师兄已经倒下了,剩下的唐门弟子也都被他打得失去了战斗力。”
“他想走,没人拦得住。”
“甚至……他想灭了唐门,也不过是多费一番手脚的事。”
许新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头髮:
“但他没走。”
“因为……他看到了躲在暗处的我。”
“那时候,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是被唐门藏起来的秘密。”
“如果他那时候大开杀戒,或者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我的存在……甚至唐门勾结三十六贼的丑闻,很可能就会曝光。”
“为了不让我暴露……”
“为了保住唐门这最后一点遮羞布……”
“他停手了。”
大殿內,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许新的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
“他本来能活,还能活得很好。”
“但他没有。”
“他硬生生扛著丹噬的余毒,扛著体內早就爆发的旧伤……”
“他杀死了对他杀意最重的杨烈师兄,却放过了那些对他围攻的普通弟子。”
“他跟我说……”
许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咧著嘴笑的大耳贼:
“他说……许新啊,你也挺不容易的。”
“我要是走了,这帮人还得追杀我,到时候难免会牵扯出你。”
“『与其那样……不如我就歇这儿吧。』”
“正好……我也累了。”
轰!
张楚嵐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手捂著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没有嚎啕大哭。
只有那种压抑到了极点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那个在记忆里总是猥琐、邋遢、教他要藏、要忍的爷爷。
那个一辈子都在逃亡、在躲避的爷爷。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选择了最不藏、最不忍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