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沟口那张桌子,是天没亮时又摆上的。
桌子旧。
四条腿有三条垫著木片,第四条还短了半指,风一吹,桌面就轻轻晃。
椅子也旧。
椅背裂了一道缝,哈勒坐下去的时候,先听见一声咯吱。
木牌新一点。
昨夜巴恩钉的,漆没干透,被风吹了一夜,边角还有一点黏。
上面四个字。
招工登记。
没有热汤桶。
没有煤包。
没有药箱。
也没有暖棚。
桌上只有几张空名页,一支炭笔,一只搪瓷碗。
碗里是热水。
白气很薄,被沟口吹出来的臭风一衝,立刻散开一半,又从碗口重新冒起来。
哈勒把手套摘下来,压在纸页边上。
前一晚,那个赤脚孩子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也没有喝水。
他捧了很久,等碗里的热气散尽,又把碗慢慢推回桌边,缩著肩膀退回沟里。
巴恩后来把碗端走,重新换了一碗热水。
现在这碗,是新烧的。
他抬头看沟里。
沟口那道窄缝还在往外吐气。
不是热气。
是臭水味,冻土味,还有那种在沟底烂了很久、被冰封住又没封死的味道。
里面传来咳嗽。
一声。
又一声。
有的近,有的远。
还有冰层底下沉闷的咕嚕声,像有人在黑水里翻身。
哈勒的手按住炭笔。
他站起来半寸,又坐回去。
秦锋昨晚的话还在耳边。
不进沟。
不铺物资。
谁走出来,谁有路。
哈勒以前最恨这种话。
饿得快死的人,哪还有力气自己走出来?
可昨天他进过沟。
他知道秦锋说得对。
那里面不是一间破棚,也不是一条烂巷。
那是个坑。
谁把煤和汤往里倒,谁就会被坑一起吞下去。
哈勒低头,把炭笔摆正。
然后他等。
天光一点点往下压。
旧仓沟那边已经有板车声。
棚街那头,应该也开始烧第一锅热水了。
朽木沟里没动静。
只有咳嗽。
快到上午时,沟口终於响了一声。
不是脚步。
是木棍戳在冻泥上的声响。
篤。
停一停。
又一下。
哈勒抬头。
一个老妇人从沟口挪出来。
她背弯得很低,头上裹著一层破布,布边冻硬了,隨著她的动作一下一下敲在肩上。
她手里拄著半截木棍。
木棍底端裂开,缠了两圈麻绳。
她每走一步,都先用木棍试地。
从沟口到桌前,不过十几步。
她走了很久。
哈勒没起身扶。
他只是看著。
老妇人终於站到桌前。
她没看木牌。
也没看纸。
她先看那碗热水。
看了片刻,又把目光挪开。
“我能洗衣。”她说。
声音很低。
像怕惊动谁。
哈勒握住炭笔。
“什么?”
“我能洗衣。”老妇人重复了一遍,“能补破布。粗布也能缝。厚毡缝不动,手不行了。”
她抬起手。
手背全是裂口,冻疮一块叠一块,指节肿得张不开。
“不能扛木。”
她又补了一句。
这句说得更小。
像是怕哈勒听见以后,就把她赶回沟里。
哈勒把那碗热水往前推了半寸。
“先捧著。”
老妇人没动。
“不要钱。”哈勒说。
老妇人才慢慢伸手。
她两只手捧住碗边,烫得缩了一下,又不肯鬆开。
白气扑到她脸上。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哈勒翻开空名页。
“名字。”
老妇人抬起头。
“什么?”
“名字。”哈勒说,“你叫什么?”
老妇人站在风里,愣了很久。
久到哈勒以为她没听懂。
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翻一件放得太久的旧衣服,翻了半天,才从最底下找出一点布角。
“艾……艾玛。”
她又停了一下。
“以前他们叫我艾玛婶。”
哈勒低头写。
艾玛。
这名字哈勒没听过。
棚街和旧仓沟这几天记了不少人,没人叫这个。
这一个,是沟里走出来的。
他写得不快。
笔画有点歪。
写完,他在旁边备註。
能洗衣。
能缝粗布。
不能扛木。
老妇人看不懂字。
可她一直盯著那第一行。
盯了好一会儿,她问:“这就算……记上了?”
“算。”
“我不是死人?”
哈勒手里的炭笔停住。
他抬头看她。
老妇人捧著热水,眼睛没有看沟,也没有看他,只看那张纸。
哈勒把炭笔放下。
“现在不是。”
风从沟里吹出来。
木牌晃了一下。
艾玛婶的手也跟著抖。
碗里的热水洒出一点,落在桌面上,冒出一点白气。
她低头,慢慢喝了一口。
很小一口。
然后她站在桌前,没再退回沟里。
——
南城河口的风,比朽木沟更硬。
冰面发青。
桥墩下方结著一圈鼓起来的冰,像一块被撑到发紧的皮。
托兰腰上繫著安全绳。
绳子另一头绕过岸边两根木桩,由两个杂役拉著。
两个杂役脸色都不好。
不是冷。
是怕。
他们以前见过人掉下去。
冰面看著厚,人一脚踩空,下面的水会把人拖到桥墩底下。
等再捞上来,人已经硬了。
韩岳山站在岸边,手里拿著一根长木桿。
桿头绑了铁钉。
他没让人凿。
只让托兰往前走三步,停。
“敲。”
托兰弯腰,用短锤敲了一下冰面。
咚。
声音闷。
“记。”韩岳山说。
旁边后勤员在纸上画了一个点。
托兰又往前半步。
“敲。”
这次声音变了。
空。
托兰的脚立刻僵住。
韩岳山抬手。
“退半步。”
托兰照做。
安全绳被风吹得发硬,在他腰上勒出一圈痕。
韩岳山走到岸边,蹲下,用木桿敲桥墩外侧那条裂缝。
昨天裂到手指长。
今天又长了一寸。
裂缝边缘渗著水,水一冒出来就结成白霜。
韩岳山看完,站起来。
“不凿桥墩。”
托兰鬆了一口气。
下一句又把他拉回去。
“凿水口。”
托兰看他。
“每天早晨凿。”
韩岳山指著河口被冰堵住的那段。
“冰堵在这里。水在底下走,压力往桥墩上顶。你们以前只等冰顶不住了,再派人下去硬凿。那不是治河,是抽籤。”
托兰没吭声。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往年就是抽籤。
抽到谁,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