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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接口

一碗热粥,一截绳,一句“神会保佑你”。

神保佑没保佑,他不知道。

反正河里每年都收人。

韩岳山把木桿往冰上一点。

“这里开第一口。”

又点第二处。

“这里做泄压口。”

再往桥墩旁边点。

“这里不许站人。冰层空响,下面有流。”

后勤员一一画上。

托兰看著那张纸。

纸上不是祷文。

不是命令。

是点。

线。

厚薄。

危险区。

轮值区。

他忽然觉得,这张纸比救济院墙上的圣像更管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下去了。

不敬。

但很真实。

韩岳山看向他。

“四个人。”

托兰愣了一下。

“什么?”

“固定凿冰人,至少四个。”韩岳山说,“两人下冰,两人在岸上拉绳。半刻换一次。每次下冰前喝热水,出来以后烤手。每天早晨一次。暴雪后加一次。”

托兰张了张嘴。

“我没有人。”

韩岳山没说话。

托兰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靴底全是黑泥和碎冰。

“往年……能从棚街拉。”

他声音发涩。

“给一碗粥,就有人来。”

韩岳山看著他。

托兰继续说。

“今年没人来了。他们说棚街有工牌。清雪有汤。守夜有煤。去河口……会死。”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话丟人。

以前他从没觉得丟人。

南城河口每年都这样。

所有人都这样。

直到有人给那些棚街人发了工牌。

他们忽然不卖命了。

韩岳山把纸捲起来。

“人不是这么用的。”

托兰抬头。

韩岳山把卷好的图塞进他怀里。

“你先把愿意乾的人找来。我们给绳、钉、热水和规程。”

托兰攥著那捲纸。

“如果找不到呢?”

“那桥迟早裂。”

韩岳山说得很平。

“裂了,水衝进南城。到时候需要的人就不是四个。”

托兰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韩岳山转身往岸上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別再用一碗粥买命。”

他说,“现在买不起了。”

——

南城救济院里,暖炉烧得很足。

布莱恩站在书桌前,灰袍下摆已经换过。

乾净。

整齐。

只有靴边还有一点洗不掉的黑泥。

桌后坐著三名教士。

中间那位年纪最大,鬍鬚修得很短,袖口绣著银线。

南城救济院主事者,莫里安执事。

布莱恩把报告放到烛光下。

莫里安没有立刻看。

他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酒。

“朽木沟?”

“是。”

“异邦人怎么说?”

布莱恩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烛台底座。

那里沾著一点没擦乾净的黑泥。

是他从朽木沟带回来的。

那间半塌石屋。

门板上一只手端碗的旧標誌。

草蓆上那个不知道躺了多久的人。

这些他没有写进报告。

他原本写的是:华夏未全面接管朽木沟,仅在沟口设置招工登记处。

可他递上去的那份,变成了另一句话。

异邦势力已於朽木沟口设置援助点。

莫里安看完,眉头先鬆开。

旁边一名年轻教士低声道:“终於有人沾手了。”

另一人也点头。

“今年开春的死人册,可以让他们提供数字。”

布莱恩抬起眼。

“他们没有进沟。”

莫里安把纸放下。

“但他们在沟口设点了。”

“他们也没有发汤,没有铺煤,没有设药桌。”

“那是他们的方式。”

莫里安往椅背上一靠。

“布莱恩,你该明白。救济院人手有限。朽木沟那种地方,我们年年派人去,年年没人回来愿意再去第二次。”

“所以就不去了?”

屋里静了一下。

年轻教士看了布莱恩一眼。

莫里安没有怒。

他只是把杯子放下。

“所以现在有人去了。”

布莱恩看著那份报告。

烛光很稳。

纸上的字也很稳。

他没有再替自己辩解。

莫里安说:“明日再派人去看一眼。不要干涉他们。能让他们继续做,就让他们做。”

布莱恩低声问:“如果他们只接走能自己走出来的人呢?”

莫里安看向他。

“能走出来,就说明神还给了他路。”

布莱恩没有再说话。

这句话很像祷文。

可他听著,只觉得冷。

——

消息传到灰杉新铺,是傍晚。

费恩从南城绕回来,带了一身雪。

他进门先喝了一碗热水,才把话说完。

“救济院那边鬆了口气。”

老李抬头。

“怎么个松法?”

“说朽木沟终於有人沾手了。”费恩咧了一下嘴,“他们管咱们那张桌子叫援助点。”

巴恩在旁边冷笑。

“就那张破桌子?腿还晃。”

顾嵐正在核煤包票號,闻言笔尖停了一下。

“他们想让我们报死人?”

“八成。”

老李把碗放下,在总帐边角写了一句。

他们不是怕我们做太多,是生怕我们不替他们做。

秦锋看完,只说了一句。

“那就更不能替他们填死坑。”

老李点头。

“朽木沟今天出来几个?”

“一个。”顾嵐翻页,“艾玛。能洗衣,能缝粗布。哈勒下午把她送到旧仓沟西段,先洗了手,玛莎看过冻疮。晚上安排在病位棚边上,明天试著洗药桌布巾。”

秦锋嗯了一声。

“记清楚。她不是救济人数。”

“那算什么?”

“第一名接口工。”

老李笔尖一停。

“接口?”

秦锋看著帐页上艾玛那一行。

“她今天洗药桌布巾,明天也许能认出沟里谁还走得出来。”

“救济人数,是往坑里填一口饭。”

“接口工,是把坑里还肯动的人往外接。”

顾嵐把艾玛那一行从病位薄册旁边,挪到用工册下头。

屋里没人再问。

——

夜里,棚街灯线照常亮。

哈勒换完班,从旧仓沟西段回来时,先去病位棚外看了一眼。

艾玛婶坐在炉边,膝盖上放著一块破布。

她手指还不太听使唤,针脚歪。

可她在缝。

每缝几针,就停下来烤手。

玛莎没催。

旁边两个孩子看她缝,看得很认真。

哈勒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口走。

风灯下,雪比昨夜更密。

灯线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从更西边来。

不是朽木沟方向。

是墓地沟。

他拄著一根拐,半边脸全是冻疮,嘴唇裂开,肩上搭著一块像裹尸布的灰布。

他站在风灯底下,没往前走。

看了很久。

哈勒停住。

巴恩也从木栏旁边抬起眼。

那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哑音。

“听说……”

他咳了两下,才把后半句说完。

“你们这里,能活过冬天?”

哈勒正要开口,身后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费恩从白榆街方向跑回来,帽檐上全是雪。他没有往暖棚走,也没有看登记桌,而是径直穿过灯线,在巴恩旁边停了一下。

“城门那边守军比白天多了三倍。”费恩压低声音,“外城几个骑士的拴马槽全满了。军械库那边——有人在往外搬弩炮。”

巴恩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开始的?”

“入夜以后。”费恩说,“我问了两个车把式,都说不知道要打谁。只知道徵召令今晚发的,佣兵酒馆已经空了。”

哈勒站在风灯下,听见了每一个字。

雪还在落。那个拄拐的人还站在灯影边缘,等著一个回答。

费恩已经转身往后巷那扇门走去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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