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四年,九月初九。
重阳。
泉州城的百姓们登高饮菊,满城飘著茱萸的辛香。陆清晏却没什么过节的心思,一早便去了市舶司衙门。
八月十八送出的摺子,算算日子,该有回音了。
方书办迎上来,脸上带著笑:“大人,京城来的信使刚到。”
陆清晏心头一动,接过那个黄綾包裹的匣子。封条上盖著內阁的大印,沉甸甸的。
他回到后堂,拆开匣子。
里头是一道圣旨,还有一封私信。
圣旨不长,他却看了很久。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泉州市舶使陆清晏,履任年余,釐清积弊,税收倍增;试种新谷,功在社稷。所呈玉米、土豆、高粱三物,產量惊人,若得推广,可活万民。著即晋为泉州府丞,仍领市舶使,加恩赏正二品俸。所获新谷种子,明年开春分发直隶、山东、河南三地,由户部统筹。钦此。”
府丞。
正三品到从二品,虽只升了一级,却是实打实的擢升。更重要的是,“仍领市舶使”——这意味著皇上信任他,愿意让他继续放手去做。
他放下圣旨,打开那封私信。
是皇上的亲笔。
字跡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匆忙,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却让他心头一热。
“陆卿:摺子朕看了三遍。玉米、土豆、高粱,一亩收数千斤,朕闻所未闻。若真能推广,我大雍再无饥饉之忧。卿之功劳,朕记在心里。泉州之事,卿放手去做,有难处只管奏来。另,朕听说你女儿叫皎皎?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好名字。朕赐她一对玉如意,聊表心意。钦此。”
信的末尾,是皇上的私印。
陆清晏捧著那封信,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传来脚步声。方书办在外头稟报:“大人,费尔南多先生来了。”
陆清晏收起圣旨和信,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
费尔南多站在院中,身边跟著个伙计,抬著两口箱子。见陆清晏出来,他右手抚胸,躬身行礼,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陆大人,恭喜恭喜!”
陆清晏愣了愣:“你消息倒是灵通。”
费尔南多笑了:“不是那个。是我家乡那边来信了——玉米、土豆,在我们那儿,今年大丰收!比往年多收了三成!”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比比划划地说著。陆清晏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费尔南多家乡那边,今年风调雨顺,加上换了新种,玉米和土豆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
“大人,”费尔南多压低声音,“我想多运些种子来。明年,后年,年年运。只要大雍要,我就运。”
陆清晏看著他,忽然笑了。
“费尔南多先生,你可知道,你今天来,赶上好时候了。”
他取出那道圣旨,让费尔南多看。
费尔南多不认识汉字,可他认识那个鲜红的御璽。他愣了一会儿,忽然跪下来,朝著北方磕了个头。
陆清晏把他扶起来。
“以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
九月初十,陆清晏设家宴,请费尔南多和彼得吃饭。
席间,桃华好奇地盯著费尔南多的红鬍子,看了又看。费尔南多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鬍子,问她:“小姑娘,你看什么?”
“你的鬍子,为什么是红的?”
费尔南多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
“因为我是佛朗机人。我们那儿,有红头髮的,有黄头髮的,什么顏色都有。”
桃华瞪大眼睛,满脸惊奇。皎皎窝在陆清晏怀里,也盯著费尔南多看,小手伸出来,想去够他的鬍子。
费尔南多弯下腰,让她摸了摸。皎皎摸到了,咯咯笑起来,回头跟桃华说:“软!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