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岭江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阳光穿过落地窗,落在实木办公桌上。
楚风云站在窗边,手里拿著一把园艺剪,正在修整那盆迎客松。
一根枯枝藏在侧面,被几片新叶挡住了。
他换了两个角度,才把剪口送进去。
咔嚓一声,枯枝掉在地毯上。
方浩抱著几份待签文件站在旁边,没有催。
他把最上面那份材料往怀里收了收,避开花盆边缘溅出来的湿土。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忽然震动起来。
声音不大,方浩翻文件的手却停了。
楚风云把园艺剪递给他,走到桌前拿起听筒。
“我是楚风云。”
“楚省长,我是公安部老郭。”
郭副部长没有寒暄,开口便进入正题。
“岭江报上来的绝密报告,我已经看过了。”
“就在刚刚中央已经批准,由司法部和公安部成立临时联合核查组。”
楚风云握著听筒,没有插话。
“公安部的人已经前往黑金市,覆核灭口案的物证和审讯材料。”
郭副部长翻动了一下手里的文件。
“司法部负责粤海第三监狱的现场核查。公安部刑侦和技术人员隨组参加,负责身份比对。”
“从现在开始,岭江保持现状。”
“看住雷耀祖和两名杀手,封存好全部物证。未经联合核查组授权,不再扩大提审范围,也不得对外公开案情。”
郭副部长停了一下。
“尤其不能私下接触粤海方面。”
“能不能办到?”
楚风云看了一眼窗边刚剪下来的枯枝。
“没问题。”
“岭江严格执行中央和联合核查组的部署。”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好。”
“岭江的同志辛苦了。等案子水落石出,该记的功,不会漏掉。”
“听领导安排。”
电话掛断。
楚风云把听筒放回原位。
方浩將园艺剪搁到窗边,又提起水壶,给楚风云的茶杯添上热水。
水声停下,他才低声问了一句。
方浩给茶杯添完热水,才压低声音。
“老板,中央接手了?”
“嗯。”
楚风云回到窗前,看了一眼迎客松新露出来的剪口。
“司法部和公安部成立了联合核查组。”
“岭江负责把人和证据看住,剩下的事,由他们往下查。”
“联合核查组查他们的案,我们做我们的事。”
“知道了,老板。”
方浩刚要转身,楚风云便从待签文件里抽出最上面一份。
“通知周秘书长和陈宇同志。”
“装配式村级服务中心和卫生室的招標,按计划进行。”
楚风云拿起钢笔,在签批栏里写下名字。
“雷耀祖的案子已经交给公安部。”
“他们查他们的案,我们做我们的事。”
案子再大,也不能让全省的民生项目停下来等它。
方浩把文件单独放到最上面。
“明白,我马上安排。”
……
下午三点。
粤海省,广平市。
那间幽静的中式茶室里,雨还在下。
雨水顺著青瓦屋檐落到阶前,砸得青石板一阵乱响。
屋里没人说话,那声音便越听越闷。
陈建生坐在太师椅上。
茶案前的建盏早已凉透。
他拿著杯盖,想拨开水面上的茶叶。
杯盖刚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脆响,他的手便停住了。
“还是联繫不上?”
何平站在茶案对面,西服后背已经被冷汗贴住。
“从凌晨三点开始,两名清道夫的通信设备全部断联。”
“接应车辆也没出现在约定地点。”
何平舔了舔发乾的嘴唇。
“老板,他们可能折在黑金市了。”
陈建生没有立刻发火。
他低头看著那只建盏,像是还想从里面找出另一种解释。
或许只是设备出了故障。
又或者两人在撤离途中碰上盘查,只能暂时断联。
可两个人同时失去消息,连接应车辆也没出现。
几个小时过去,这套解释已经撑不住了。
陈建生把建盏放回桌面。
杯底没有放稳,茶水晃出一圈,溅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没擦。
“你不是说,他们从来没失过手?”
何平低下头。
“他们以前接的活,確实没留下过活口。现场也处理得很乾净。”
陈建生抬眼看他。
“那这次呢?”
何平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茶室里又没了人声。
雨砸在青石板上,一阵紧过一阵。
陈建生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扬手。
建盏砸在地上,当场碎成几片。
茶水沿著地板缝慢慢淌开。
何平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椅脚,这才站稳。
“两个专业清道夫。”
“带著监管中心的內部结构图,还有门锁破解设备和电子干扰器。”
陈建生没提高声音。
可每一个字,都压得何平不敢抬头。
“结果人没杀掉,两个还一起折在黑金市公安监管中心里?”
何平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密。
“老板,我也没想到……”
“你当然没想到。”
陈建生直接打断了他。
“你要是提前想到了,他们现在就不会落在別人手里。”
何平喉结动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陈建生靠回椅背,手里的紫檀手串越转越快。
通信设备故障,解释不了两个人一起失联。
临时避险,也不可能连接应车辆一起消失。
只剩下一种可能。
岭江早有准备。
黑金市监管中心里,一直有人等著他们送上门。
“楚风云。”
陈建生念出这个名字。
转动的手串卡在两根手指之间,再也拨不动了。
岭江发出的那份“煽动阻工”通报,根本不是最终的案件结果。
那是饵。
摆在明面上,专门等著他往下咬的饵。
他派人跨省灭口,没能解决雷耀祖。
反倒把两名活口和整套设备,原原本本送进了岭江手里。
这一趟,等於亲手给楚风云补齐了证据。
何平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一会儿,陈建生盯著地上的碎瓷片,转动手串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有一件事对不上。
岭江提前防著有人灭口,只能证明他们认为赵黑子有问题。
但这並不能证明,楚风云已经確认赵黑子就是本该在粤海服刑的雷耀祖。
如果楚风云真的掌握了这层身份,粤海为什么至今没有收到协查通报?
公安部也没有公开动作。
至少他能看见的粤海省厅,仍旧风平浪静。
以楚风云的行事作风,真捏住这种足以掀翻整个监管系统的案子,会一直压著不动?
陈建生低头看著地上的碎瓷片,把前后的线索重新过了一遍。
岭江设了伏,说明他们早有怀疑。
粤海没有收到协查,又说明雷耀祖的真实身份未必已经暴露。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始终差著一环。
何平等了半天,才小心开口。
“老板,现在怎么办?”
陈建生没有马上回答。
两名清道夫已经失联。
这个时候再往岭江伸手,只会继续给楚风云送证据。
灭口没灭成,还反手送了两个人证和一套设备。
这笔帐,已经够贵了。
陈建生拿过茶巾,慢慢擦掉手背上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