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下没有擦乾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擦了一次。
“盯住第三监狱。”
陈建生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只要那边有任何动静,马上向我匯报。”
何平赶紧点头。
“明白。”
他弯腰退出茶室,去联繫第三监狱的人。
……
两分钟后,茶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何平去而復返。
他走得太急,鞋底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湿痕。进门以后,他顾不上擦,先反手关紧了门。
“老板,第三监狱那边来消息了。”
陈建生刚换了一只建盏。
新续的茶还冒著热气。他捏著杯盖的手停在半空。
“出什么事了?”
“中央联合核查组刚到第三监狱。”
何平往茶案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明面上带队的是司法部监狱执法检查组。”
“公安部也来了几名刑侦和技术人员,另外还有驻监武警配合封控。”
杯盖磕在建盏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陈建生没有立刻放下。
掌心那串紫檀手串,已经被他攥得一颗不动。
“突然袭击?”
“不是。”
何平赶紧摇头。
“司法部此前给粤海省司法厅下过正式通知,名义是年度监狱执法管理专项检查。”
“程序和文件都对得上。”
他说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
“只是原定下个月的检查,被临时提前了。”
陈建生盯著他,没有接话。
雨水从青瓦屋檐连成一线,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声音一阵紧过一阵。
何平站在桌前,额头已经冒出汗,却没敢抬手去擦。
过了几秒,陈建生掌心慢慢鬆开。
那串紫檀手串重新垂了下来。
“年度核检……”
他把这四个字重新念了一遍,肩膀也跟著鬆了些。
如此大张旗鼓,应该不是来调查的。
监所年度核检每年都有。
无非是查档案、看监管记录,再从各个监区抽一批人核验身份。
第三监狱关著几千名服刑人员。
雷耀祖藏在里面,只是其中一个。
未必就有那么巧,偏偏抽到他的头上。
陈建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还有些烫,烫得他舌根发麻。他皱了下眉,还是咽了下去。
“抽检名单出来了吗?”
“还没有。”
何平摇头。
“第三监狱那边只知道,这次一共抽两百人。”
“具体名单由部里的工作组隨身携带,到了现场才会启封。粤海省厅和第三监狱,谁都没提前拿到。”
两百人。
这个数字在陈建生心里过了一遍。
他捏著手串的手彻底鬆开,终於把茶杯稳稳放回桌面。
“让王康稳住。”
陈建生抬起眼,语气已经恢復了平日的从容。
“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
“別乱伸手,也別多做事。这个时候谁先慌,谁就等於主动告诉部里,第三监狱有问题。”
何平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离开。
“老板。”
“万一真抽到雷耀祖呢?”
“抽到又怎样?”
陈建生看了他一眼。
“找个由头,把人先拖住。”
他拿起杯盖,慢慢拨开水面上的茶叶。
“突发疾病、临时就医,或者身体不適,暂时不能到场。”
“什么理由都行。”
何平皱了下眉。
“部里的人会信?”
“他们不需要信。”
陈建生把杯盖搁回建盏。
“只要王康能把时间拖过去,就够了。”
“这种核检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工作组后面还有其他监所要走,不可能为了一个临时见不到的服刑人员,在第三监狱耗上一整天。”
这是过去几次检查留下的经验。
也是陈建生此刻最大的底气。
何平想了想,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也鬆了一些。
“明白。”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陈建生忽然叫住了他。
何平停在门边,回过身。
陈建生没有马上说话。
杯盖重新落到建盏边缘,缓慢地颳了两下,声音细得刺耳。
第三下还没落下,他便停住了手。
年度核检本身没有问题。
检查时间临时提前,单独看也未必说明什么。
可两名清道夫刚刚折在岭江。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司法部牵头的联合核查组带著公安部技术人员,提前进了第三监狱。
一个是巧合。
两个还能都是巧合?
陈建生掌心刚鬆开的紫檀手串,又被他一颗颗攥紧。
两名清道夫前脚折在岭江,司法部和公安部的联合核查组后脚就提前进了第三监狱。
这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陈建生没有急著让何平联繫王康。
他转身绕过屏风,走到墙边的博古架前,俯身打开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放著一部没有任何標记的黑色手机。
手机里没有通讯录,平时也不会被他带在身上。
三年里,这部手机从来都没用过。
陈建生原本想问清这次联合核查组究竟衝著谁来。
可手机刚开机,他的手便停住了。
屏幕上已经躺著一条加密消息。
“这次是衝著你说的那个人去的。”
消息发送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二分。
现在已经下午三点零八分。
陈建生盯著那行时间,眉头越皱越紧。
去他娘的,这么重要的消息这么晚才通知。
陈建生拇指压在手机边缘。
多想已经无益。
雷耀祖暴露了。
而且,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
何平站在茶案旁,看见陈建生一直没出声,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
“老板,怎么了?”
“把门关上。”
何平心里一紧。
他赶紧转身锁好房门,又拉了一下门把手,確认已经锁死,这才快步回到茶案前。
陈建生已经站了起来。
紫檀手串陷在掌心里,硌得他指节发硬。
“这不是年度核检。”
何平愣了一下。
“什么?”
陈建生抬眼看著他,声音压得很低。
“联合核查组,就是衝著雷耀祖来的。”
何平张了张嘴,第一声没能发出来。
过了几秒,他才压著嗓子问道:“可抽检名单,不是到了第三监狱以后才启封吗?”
陈建生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何平后背一僵,马上意识到自己问多了。
低下头,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陈建生走回茶案前,拿起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杯沿已经碰到嘴边,他却没有喝。
陈建生把茶杯放回桌面。
杯底磕在茶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无毒不丈夫,通知当年参与调包的人。想活命,让他们想办法赶到约定地点。”
何平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似乎想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所有人?”
“所有人。”
陈建生的声音很轻。
“一个都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