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散完谣言便可抽身走人,拍拍衣袖回大周交差。可眼下京都街头巷尾虽议论纷纷,却还没搅动起沈凡要的那场滔天巨浪——孙辉哪敢现在就溜?
李广泰这边,自打孙辉下了死令,第一舰队上下果然再没人敢当面戳他脊梁骨。可那只是军中將士收了声,压根儿没管住京都百姓的嘴。
只要李广泰一踏出舱门,认得他面孔的扶桑人便立刻侧目、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李广泰听不懂扶桑话,可那一道道刀子似的目光、那副副鄙夷的神情,他岂会看不明白?
受不了这满城异样的注视,李广泰乾脆闭门不出,几天后索性搬回战舰上住,连岸都不下了。
期间,他频频催促孙辉启程回国——任务早已“圆满”落地,再赖在扶桑,纯属自討没趣。
可孙辉的差事远未收场,哪会隨他心意拔锚开溜?
他只推说淡水告罄、菜蔬霉烂、粮秣短缺,硬是拖著李广泰再等三五日。
李广泰无奈,只得整日枯坐船舱,望著舷窗外灰濛濛的江水发呆……
谣言越滚越烈,不到两日,京都周边数位手握重兵的大名便暗中串联,打著“靖国平乱”的旗號,火速调兵遣將,扬言要剷除玷污皇室清誉的德川康明——李广泰自然也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了必討之贼。
危局之下,扶桑国君明倍在德川康明授意下,接连三次亲临市井,登台陈情,向百姓剖白真相。
可百姓只当他是被德川康明挟持,身不由己,言不由衷;那些拥兵自重的大名更是一笑置之,压根不信。
德川康明自己也顾不上再向民眾解释了:一来,那些事他確实干过;二来,他正忙著调兵布防,应付各地蠢蠢欲动的叛军,哪还有工夫去跟流言掰扯?
不过,德川康明心里清楚,李广泰纯属躺枪——那夜他確未与花子皇后、立筱太子妃有半分逾矩,纯粹是替人背了黑锅。
至於谣言源头——大周皇家海军第一舰队?
他只当这是大周朝堂內斗外溢,舰队藉机甩锅,故意把李广泰拖下水。
可面对铁甲战舰、轰天炮口,德川康明也只能咬牙忍下,既不敢上门质问,也不敢派兵围逼,最后只修书一封,字字恳切,向李广泰致歉。
皇室那边,在明倍默许下,松仁太子隔日便往舰队驻地跑一趟,只想当面赔个不是。
可李广泰闭舱拒见,连舱门缝都没露一条。
松仁太子当然知道李广泰有多冤——可如今满城唾骂,百姓耳朵里塞满了流言,嘴上嚼著“铁证”,他哪怕说得嘴皮子冒血,也无人肯信。
更糟的是,明倍和松仁越是现身澄清,坊间反倒传得越邪乎,越添油加醋。
“他们就是衝著我来的!就是故意的!”听闻外面风声后,李广泰猛地掀翻案几,暴跳如雷,拳头砸得舱壁咚咚作响。
“李大人,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孙辉慢悠悠踱进来,脸上掛著三分宽慰、七分篤定,“今日补给全部到位,明日一早,咱们便拔锚返航,如何?”
李广泰早恨透了这鬼地方,一听这话,胸中怒火顿时泄了大半,只闷声点头,算是应允。
可孙辉哪会真按他说的办?
入夜后,他悄然召来几名心腹,在灯下密议片刻,眾人便各自散去,影子都未惊动半分。
子夜刚过,京都码头沉入墨色,万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