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输阵,尚可归咎於风浪与巨舰;可这陆上交锋,他手中五万京畿精锐,加上勤王詔令一发,十日之內,十万雄兵必聚於城垣內外。
区区不足万人的远征之师,妄图撼动扶桑腹心?无异於蚍蜉撼树。
可大周的威势,压得他不敢真刀真枪迎战——若此役溃败,天子震怒,倾国之师压境,扶桑拿什么挡?
不止是他,整座京都的扶桑將士,心里都悬著同一把刀。
在他们眼中,大周不是邻邦,而是矗立千年的铜山铁壁;不是对手,而是生来就高不可攀的天命主宰。
这怯意,一半来自国力悬殊,一半却早已蚀进骨子里——他们打心眼里认定,自己永远矮周人一头。
就像前朝万历年间朝鲜战事初起时,明朝只遣一名市井混混扮作使节入朝,竟將扶桑上下哄得团团转,硬生生拖到明军主力从容登岸。
而今的大周,比那时的明朝更盛十倍——扶桑畏其兵锋,何足为奇?
眼下大周兵临城下,德川康明唯一指望,便是与对方主將当面陈情,求得宽宥。
当然,前提是周军不叩城门。
若真擂鼓攻城,他纵不想还手,也只得挥旗迎战——否则军心溃散、威信崩塌,怕是连家臣都要背弃而去。
德川康明看得清,大周皇家海军总帅韩良,同样拎得清。
临行前,沈凡亲授机宜:此事须以最小代价收局。
大军距城仅四百余步,韩良勒马扬鞭,断然下令:“止步!”
“將军,神威炮已装填完毕,要不要先轰几轮,震一震他们的胆?”第二舰队指挥使跃跃欲试。
“且按住!”韩良抬手一拦,“遣一人前去传话——就说本帅愿与德川康明,在城外空地当面一谈。”
“得令!”指挥使虽不解其意,仍抱拳应诺,转身挑了个伶俐士卒疾驰而出。
那小卒奔至瓮城外二十步处,仰头高呼:“我家元帅有请——烦请德川康明將军,出城一敘!”
“此人所言何意?”城头扶桑士卒大多不通汉语,纷纷侧首张望,目光齐刷刷投向城楼上的德川康明。
德川康明听得真切,脸色微变。
身旁几名通译与幕僚也听懂了,当即围拢劝阻:“將军万不可孤身赴约!若被周人挟为人质,京都危矣!”
“不必多言。”德川康明摆手,声音沉稳,“周人重诺守信,向无食言之例。
况且此番师出有名,我若避而不出,反落人口实——那些观望的大名,怕是要连夜写奏摺弹劾老夫了。”
他未再多看眾人一眼,转身走下城楼,亲自下令开闸启门,独携佩刀,稳步出城。
“这德川康明……倒真有几分硬骨头!”韩良凝望著那抹孤影踏出城门,眉梢微扬,心底悄然浮起一丝讚许。
“老夫亲自走一趟,看看这德川康明究竟有几分斤两!”韩良一夹马腹,策马奔至大军阵前百步处勒韁驻足。待德川康明策马迎上,他目光如刀,直刺对方眉心:“德川將军,本將千里挥师至此,所为何事,你心里该有数吧?”
“老夫岂能不知!”
“那为何事过一年有余,扶桑上下竟无一人赴我大周谢罪?”韩良瞳孔微缩,声如寒铁,“莫非在德川將军眼里,我大周是任人欺辱的软柿子?还是说——你压根儿就没把天朝上国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