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夫人口中的“家兄”,钱博,与陈默、王小栓见面的地方,既不在商铺,也不在府邸。
而是在苏州城外,太湖边上的一座水榭之中。
湖光山色,烟波浩渺。
钱博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穿著一身素色的长衫,看起来更像一个读书人,而不像一个商人。
只是,他那双本该安閒的眼睛里,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鬱。
“两位先生的『织补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苏州城。”钱博亲自为二人斟茶,开门见山,“孙知府在府上大宴宾客,逢人便夸那块死而復生的蜀锦,如今已是人尽皆知。”
“雕虫小技,让钱老板见笑了。”陈默客气地回应。
“这不是雕虫小技。”钱博摇了摇头,放下茶壶,自嘲一笑,“这是能救命的本事。我钱家,要是早有两位这样的高人相助,又何至於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將自己的困境,摊开在了两人面前。
钱家,祖上曾因承办军需有功,被前朝御封为“皇商”,负责为宫廷採办江南的丝绸布料。这份荣耀,一直延续到了本朝。
他们是苏州城里,根基最深厚的外来户。
也正因为如此,当以沈家为首的本地布商,开始抱团,组建“锦绣盟”,意图垄断整个江南的丝绸生意时,钱家选择了拒绝。
在钱博的父亲看来,钱家是“皇商”,是吃皇粮的,与这些地方商贾为伍,有失身份。
他们高估了“皇商”这个名头,也低估了锦绣盟的手段。
“从我们拒绝加入的那天起,战爭,就开始了。”钱博的语气,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们先是垄断了上游的生丝来源。所有蚕农和丝行,都被他们或威逼,或利诱,签下了独家契约。我钱家出再高的价钱,也买不到一两好丝。”
“没有好丝,我们就只能织一些粗布。可紧接著,他们又控制了下游的染坊。所有好的染料,都被他们买断。相熟的染坊,要么被他们打压到倒闭,要么就只敢给我们染一些最普通的顏色。”
“没有好丝,没有好顏色,我们还怎么跟他们斗?”
“我父亲是个硬骨头,他想尽了办法。他从蜀地,从湖广,甚至从海外,高价运来丝线和染料。可成本,却比锦绣盟高出了五成不止。我们卖一匹布,就要亏一匹的钱。”
王小栓和陈默静静地听著。
这套组合拳,他们太熟悉了。
这就是典型的资本垄断打法——控制上游供应链,扼杀下游渠道,通过倾销和价格战,將所有竞爭对手,活活耗死。
“我父亲去世后,我接手了家业。我不想再硬碰硬,我只想守住祖產,安安稳稳地做点小生意。”钱博苦笑,“可他们,连这条路都不给我留。”
“我在观前街,有一处三层楼的铺面,是我钱家的祖產,也是整条街位置最好的铺面之一。”
听到“观前街”,王小栓的心头一动。
“我本想,自己不做布料生意了,把铺子租出去,光靠租金,也能让家族过得体面。可是……”钱博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的怒火。
“锦绣盟的盟主沈万山,亲自给我递了话。他说,钱家的铺子,风水不好,谁租了,谁倒霉。”
“从那天起,我的铺子,就再也无人问津。它就那么空著,一空,就是三年。每年,我还要为它缴一大笔税金。它现在,不是我钱家的荣耀,而是我钱家的耻辱柱!”
水榭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湖风,吹拂著水面,送来阵阵凉意。
钱博的故事,验证了那个落魄书生张元的所有说法。
他也將锦绣盟那张看似光鲜的皮囊下,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撕开,展现在了王小栓和陈默面前。
良久,钱博才从那段屈辱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他重新审视著眼前的两个人。
“两位先生,有如此神技,为何不留在京城,为天子权贵效力?偏要来苏州,这片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