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截机织锦泡进水里,用力揉搓。
“干活的人,衣服脏得快,洗得勤。普通的丝绸下水几次就掉色、变薄。麻布洗多了会发硬、缩水。这布,您再看看。”
王小栓把洗过的布拧乾,用力抖开。
原本硬挺的布料,经过皂角水的浸泡和大力揉搓,褪去了表面的工业浆性,变得有了几分柔韧。
他把湿布递给前排那位挎篮子的大娘。
“大娘,您再摸摸。”
大娘接过来,在手里反覆捏了捏,眼睛亮了起来。
“哎呀,这水一洗,倒是不那么扎手了。比不上云锦软,可比咱们平时穿的粗老布强太多了!”
王小栓看著刘半城。
“老先生,您品鑑的是布的雅。这布,没有雅。它只有俗。”
“它不怕汗水,不怕摩擦,不怕水洗。它便宜,耐穿。它不是给贵人们在花园里赏花穿的,它是给苏州城里千千万万要养家餬口的人穿的。”
“您说它硬。可老百姓的日子,比这布更硬。”
这番话落地,店里店外鸦雀无声。
那个挑夫红了眼眶。他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破烂的褂子,大声问,掌柜的,这布多少钱一尺?
“两文钱。”钱博在后面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两文钱!
人群沸散开来,声浪掀翻了屋顶。这个价格,比最劣质的麻布还要便宜。
“给我来十尺!”
“我要一匹!”
“別挤,我先来的!”
刘半城被疯狂的顾客挤到了边缘。他引以为傲的鑑赏力,在生存和实用面前,一文不值。他面红耳赤,甩了甩袖子,狼狈地挤出人群。
远处的茶楼二楼,沈万三坐在窗边,手里盘著两枚百年老核桃。
“这小子,有几分机辩。”沈万三喝了一口茶。
旁边的管家弯著腰请示,老爷,刘半城不中用,要不要动用第二步棋?
沈万三把核桃拍在桌上。
“动。不能让他们把势头造起来。见点红,客人才会散。”
大乾製造的柜檯前排起了长龙。
钱博安排了十个伙计同时裁剪、收钱、打包。铜钱落入竹筐的声音,比过年的爆竹还要密集。
陈默在后院指挥补货。一车车的机织锦从仓库推出来,填补空荡荡的货架。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高强度的出货量,换做任何一家传统布庄都会面临断货危机,但格物院改良的蒸汽织布机,保证了后方库房的绝对充裕。
那幅《清明上河图》前,依然围著许多文人墨客。他们买不起,也不需要买,只是站在那里品鑑这神乎其技的织法。
王小栓靠在门柱上,喝著一碗凉茶。
他观察著街面上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