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个子最矮,腿骨比別人的短一截。
邓老兵右腿膝盖有个老刀疤。方振山的右脚踝骨节比左腿粗一小圈,就是巡边那次崴肿的。
这些细节只有跟他们一起走过路、吃过饭、站过岗的人才知道。
木箱子从储物空间里拿出来放在地上,生石灰在箱底沙沙地响了一下。
箱盖掀开,石灰粉末隨著震动飘起一小片白雾又慢慢落回去。
第一颗。小刘的。
头髮茬不齐,嘴里乾草早被取掉了。
石灰吸乾了水分,捧起来轻得让人心里发怵。
閆解成忍著泪水,把头颅放在脖子断口上方,端端正正摆好,脸朝上,眼睛闭著,表情很安静。然后他用手指把额头上沾的石灰末轻轻拂了。
第二颗。方振山的。
那个在石梯上差点跩下去被他从后面顶住腰的方振山,脚踝肿成那样硬撑著走了一路的方振山。现在他把人家的头放回去了。
第三颗。邓老兵的。
鬢角略白,嘴巴紧闭。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
一颗一颗放回他们该在的位置,閆解成动作轻柔,轻得像怕吵醒谁。他们睡得够沉了,也不用醒了。
此时閆解成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把箱子收回储物空间,然后退后两步站直。
右手举到额边,手板平直,指尖对准太阳穴。
他不是军人,但是现在他学军,他就是军人。
白布重新拉好盖在六个战士身上。
起床號已经吹了第二遍,操场上开始有整队的口令声和跑步的脚步声。
他快步拐过柴垛,经过水房,回到自己小屋。
进屋先把军装脱下来,裤腿上的泥印已经干透了,深一块浅一块贴在小腿位置,膝盖那块蹭的黑色是跪在地上给邓老兵摆头的时候蹭的。
他拿湿毛巾把泥印子擦了擦,又用床底下的鞋刷蹭了几下,虽然蹭不乾净但至少不算太扎眼了。鞋子也脱下来换了一双乾净的解放鞋,旧的那双鞋底子上全是缅甸林子里的腐泥和石灰白粉,直接往储物空间一塞。
做完这些又用凉水搓了把脸。
小圆镜里眼眶还有熬夜的红丝,但整个人已经不是棚架前面站著的那个状態了。
閆解成把头髮用手沾水捋了两下,又从储物空间里翻出一块以前囤的干毛巾把脖子后面蹭了蹭,把自己疲惫的痕跡全部消除。
一夜没睡是真的,脸上的疲惫也是真的,不过以他的体质这点消耗休息一会就补回来了。
閆解成慢慢呼吸,调整著自己的情绪。
身体从奔袭状態慢慢切回日常状態,每一根筋从绷紧慢慢鬆开,心跳也恢復到安静的节奏。
外面的操场上换岗的哨兵正在整队,有口令声和胶鞋踩在砂土地上整齐的摩擦声。
厨房方向飘过来窝头的麦香味,炊事班的大铁锅应该在蒸第二屉了。
他推门出来往食堂走,在走廊转角碰见了马卫国。
马卫国手里拿著一份翻得起了皱的文件,眼底下两团青黑,嘴唇乾得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几宿没合眼了。
六个骨干战士牺牲、边境线全线警戒、遗体残缺没了下文、上级电话前前后后打了三四通,手下几个作战组长轮番排班也挡不住他自己点苦闷。
他抬头看见閆解成,点了下头,昨天下午閆解成就回来了,他是知道的。
“起来了?正好。这几天连队情况特殊,你也看到了。我手上事情太多,没空单独照看你。你在这边一切按正常流程走,该巡边就巡边,该干活就干活,別往队伍里面多打听。其他事情等我这边忙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