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离开站台以后,窗外的房子、街道、电线桿开始往后退得越来越快,很快变成了山和梯田交替出现的画面。
窗外的绿色和四九城不一样,云南的绿是深色的密不透光的一大片,越往东走绿色越浅,水田越来越多,偶尔能看到戴著斗笠的人在田里弯著腰插秧。
唐干事把装著交接材料的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把军装外套脱了掛在车厢门后的掛鉤上,在閆解成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一开始没怎么说话,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晃了大概半个钟头,唐干事先开了口。
“閆同志,你比我想的年轻。“
“我今年二十岁。“
唐干事点了点头,从他隨手带来的帆布包里拿出个本子翻了翻,把去小刘老家那个公社的路线跟閆解成对了一遍。
下火车以后先在县城招待所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县里安排的车来接,从县城到公社大队大概还要走大半天的山路。
唐干事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而且都带了备选方案。
对完路线以后两个人各自从包里拿出本书来看。
唐干事带了一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的机械方面的专业书。
閆解成从背包里摸出一本迅哥的书籍,至於其他的书,閆解成也能从书包里摸出来,嘿嘿。
看了大概半个多钟头,他把书扣在膝盖上,看著窗外发呆。
小刘的骨灰盒就放在唐干事床头靠里侧的位置,一个不大的木头盒子,外面用一块深色的布包著,唐干事上车以后把它放得很稳当,下面垫了两层自己的换洗衣服。
中午的时候唐干事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说先去餐车吃饭。
閆解成点点头,继续坐在软臥里看著骨灰盒。
两个人从上车就说好了,必须留一个人在车厢里看著,不能同时离开。
烈士骨灰不是普通行李,交接手续上白纸黑字写了“隨行人员需全程陪护直至抵达接收单位“,万一出点什么差错谁都担不起。
唐干事吃完回来给閆解成带了一份盒饭。
火车上的盒饭简单得很,米饭上面盖了一层白菜炒肉片,肉片薄得透光,但好歹有肉,还是大米饭。
铝饭盒用毛巾包著还带著热气,唐干事递过来的时候毛巾上滴了两滴菜汤在桌上。
閆解成接过来道了声谢。
唐干事告诉閆解成说餐车人挺多的,有几桌一看就是跑江湖的,说话声音大,眼睛到处瞟,让他回头去吃饭的时候注意点。
閆解成点点头,把饭盒放在小桌上开吃。
这种轮流的节奏持续了两天,一个去餐车,一个留守。
到了晚上也是轮流睡,车厢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
他们这么轮番守著一个木头盒子进进出出的样子,被同硬臥车厢里的几双眼睛盯上了。
盯上他们的是车上的一伙专门混绿皮车的小偷。
领头的四十来岁,穿了一件洗得发旧的深灰色中山装,袖口都磨破了,看人时眼睛又毒又慢,在车厢连接处抽菸的时候谁也不看,但整节车厢里谁带了值钱的东西他一清二楚。
后面跟著七八个人,有年轻穿铁路工装的、有穿便服在车厢之间来回溜达的、还有一个负责凑到別人身边搭话套信息的女的。
最年轻的一个小弟姓黎,今年才十岁长的贼眉鼠眼的,但是双手很稳。
这伙人混这趟车不是一天两天了,偶尔在车上小偷小摸被抓住过,但由於每次都丟不了几个钱不了之事。
他们中间那个搭话的第一次注意到软臥包间的时候,就发现这两个人跟普通乘客不一样。
软臥本身就筛了一层人,能坐软臥的不是级別够就是有特殊任务。
再看这俩人,一个穿军便服、腰挺得笔直、走路跟队列里出来的一模一样。
另一个年轻些、一看就是白面书生。
两个人轮班寸步不离地守一个被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一个去吃饭另一个就坐在包裹和门之间一动不动,带回来的盒饭也是给对方带,这份精心程度说明那个包裹根本不是普通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