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干事把部队开的“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双手递给了小刘的母亲。
女人接过去看了很久。
她不识字,把证明书紧紧贴在胸口上,像是抱著自己的宝贝儿子,头埋得很低,肩膀不停地抖。
唐干事又把那笔抚恤金从信封里拿出来。
一百四十块钱,全是十块一张的新票子,他把钱交给了女人。
“嫂子,这是国家给刘同志的抚恤金。“
女人看著那叠新票子,嘴巴抖了好一阵,终於哭出了声。
哭声压得很低,像是胸口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突然被这张证书和这些钱撬开了一个口子全部冲了出来。
小姑娘站在旁边也跟著哭,把头埋在母亲的肩膀上,辫子散了套在脖颈后面,抽泣得浑身一抖一抖的。
小刘当兵走之前,他妹妹才十来岁。可是这一走就是天人永隔。
閆解成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嗓子眼里堵了块石头。
他见过边境上的牺牲、见过白布盖著的担架、见过被塞在生石灰箱子里的人头。
但那都是在战场上,战场上死人是能想得到的,会有心理准备。
小刘的家,这间什么都没有的土坯房,是他没想到的。
村长站在旁边,也跟著嘆了口气,小声跟唐干事说刘家原本日子还可以的。
小刘去当兵以前在家里的那些日子,打草鞋、採茶叶、砍柴火,多少还能帮家里撑著点。
现在人没了,家里就剩这两个女人撑著。
今年春耕的时候生產队分下来的秧苗靠他母亲一个人弯著腰在地里插了好几天才插完,她妹妹才十七,田间的活还顶不上。
下半年靠生產队分的粮再加大队上一点补贴,勉强糊著口。
唐干事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手里的帆布包打开,把专门带给他们的一点红糖和一些乾粮,搁在桌子上。
所有该交给家属的东西全部交完了。
唐干事压著嗓子把一些政策慢慢讲完。
母亲一直听著,抱著证明书和信封一直没放,像是小时候抱著小刘一样。
气氛很压抑,在场眾人也没心情待著了。
閆解成和唐干事被村长送著从村子里穿出去走回到山路以后,路还是那条路,但閆解成的脚踩在碎石子上每一步都很沉重。
走了大概两百多米,閆解成停住了。
他看著前面唐干事和小李还在往前走,自己的两只脚却像钉在地上了一样拔不动。
脑子里全是小刘。还有刘家那张方桌子上两碗能照见碗底的红薯稀粥。
他受不了了。
如果他没来到这里,没看到那碗稀粥,他可能就走了。
但他看到了。
他喊了一声唐干事。
“唐干事,你先走。我回去一趟。“
“你要去做什么?我们有政策的,不能乱搞。”
“我知道,我就是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