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转身顺著往回走。
山道上的碎石子在脚底下打滑,踩翻了好几块。
刚才和唐干事离开村子的时候脚步是拖沓的,心里堵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不一样,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再看一眼那间土坯房,看能不能找机会单独给刘家母亲塞点什么东西。
哪怕是一点钱,几斤米。
毕竟那是自己兄弟的亲人。
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树的时候,远远听见吵闹声。
刚才离开的时候村子安安静静,就村口两个蹲著搓草绳的老头。
现在土坯房前面的空地上站了七八个人,全挤在刘家门口。
人群中间露出来空隙中,一眼就看到了村长。
他还穿著那身洗得发灰的蓝布短衫,站的位置正好挡在刘家母亲和小妹前面,手里攥著那叠十块一张的新票子。
閆解成停住脚步。
他刚才亲眼看著唐干事把这叠钱,从信封里倒出来放在证明书旁边,亲手递到小刘母亲手里的。
前后只有十几分钟,这叠新票子已经到了村长手里。
村长旁边围了五六个村里的男人,岁数大的有六十几岁满嘴黄牙的,年轻的穿著破背心肩膀上晒得脱皮。
有个蹲在地上,拿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记著帐,嘴上叼著的菸灰掉在纸上用手背抹了一下继续写。
小刘的母亲站在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头低著看地上,刚才还贴在她胸口的证明书掉在了地上,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纸面上一个泥鞋印子。
小妹站在母亲前面小半步,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要保护老娘。
刚才他们几个走的时候,村长在村口大樟树下鞠著躬送別,说刘家的事村里会照应。
话说得诚恳得不得了,眼眶看著都快要湿了。
原来这些人的“照应“是这个意思,等部队的人一走,马上把抚恤金从孤儿寡母手里分了。
人一走,钱就不是刘家的了。
閆解成往前走了几步。
看到他突然回来,人群瞬间安静了。正在低著头数票子的村长抬头看到他,手里的票子差点没捏稳掉在地上。
“你。。。。。。“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閆解成声音低沉,压制著怒火。
但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整个空地上的人全都停了动作。
站在墙角那个记帐的把铅笔搁下了。蹲在石头上抽菸的慢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村长最先反应过来,嘴上咧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他刚才在樟树下送別时候完全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笑,手从后面往前摊。
这就是村里跟上面打过交道几十年的结果,知道在什么样的人面前要摆出什么样的姿態。
“閆同志,你不是走了吗,这个是刘家之前欠了村里的钱,好几家人零零碎碎帮了她们日子。今天抚恤金下来了,我说正好先把这些债给清了,也是为她们好嘛。
刘家的你说是不是?你自己跟閆同志说,是你要还给大家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头转过去,语气听著像跟老朋友解释一个鸡毛蒜皮的误会。
但眼神转过去落在刘妈脸上的那一瞬间,那个笑还在嘴上,眼睛完全没有一点笑意。
刘妈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村长嘴上说著的,和眼睛里的意思是特別明白。
“你敢出声,以后在村里日子更难过。“
刘妈把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快压到胸口。
她身子那么单薄,都撑不满这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粗布大襟衫。